雍都城门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打开。 十二皇子率领百官,缓步走到城门口。他没有穿天子的衮袍,而是一身素白丧服,头上没有冠冕,腰间没有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单薄而萧索。他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对上身后那些官员红彤彤的悲戚眼睛,回顾起自己这几年登基以来的种种过往,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愧疚,外加些许心虚。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面色佯装平静地张开双臂。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替他褪去身上那件丧服,露出赤裸的肩背,然后用粗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看到他这副模样,身后同样身着丧服的文武百官有些不忍,纷纷偏过头去,有的甚至哽咽出声。他们身为臣子,君王受辱,本身就是臣子的失责。 “……”十二皇子裸露着肩背,听到身后臣子的低泣声,低头咬玉壁的动作一僵,一直硬挺的僵直肩膀骤然塌了下去。 他心中自嘲,等自己哪天真的驾崩了,不知这些臣子有没有今日哭的这般真情实意。 此刻,比起周围围观百姓与将士刺目的目光,即使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他也浑然不觉。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咬了咬牙,缓步踏出城门。 身后的百官面色悲痛,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再往后,是几名兵士抬着一具棺木,棺木旁陈列着宗庙礼器,那些曾经供奉在太庙之中的器物,如今被搬到了冰天雪地之中,撕裂了大雍最后一丝体面。 长长的队伍,静谧异常,围观的不少百姓,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对于十二皇子这个皇帝,他们怨言颇深,赋税繁重,连年抓丁,物价飞涨,多少人被饿死,亲人离散,多少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如今看到他如今这副面缚肉袒,衔璧前行的样子,看着那些文武官员身上的丧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大雍将要亡国了,心中霎那间先是茫然,而后愤怒,然后悲戚,进而泪水就涌了出来,哀泣声仿佛传染了一般,渐渐的铺开,泣声不断。不少汉子蹲在地上哭的如同孩童一般,而幼小的孩童则是趴在亲人怀抱里不知所措,懵然不懂,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十二皇子听着背后那此起彼伏的哭泣声,脚步越发沉重,艰难地跋涉在雪地中。他低着头,终于趁着旁人看不见的时候,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脚下的积雪上。 姚沧跟在他身后,恰巧看到他滴落的泪水,心中百感交集,若是十二皇子能早日反省,也不会让大雍落到如此程度,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庆王站在他身侧,同样红着眼,也在努力憋住眼泪,最终不知是天气天冷,还是泪水太重,一行浊泪顺着脸颊沟壑滑了下去。 距离城门不到二百丈的位置,是南武军如同铁桶一般的军阵。 披甲将士层层列立,长戟如林,赤色旌旗迎风猎猎,数万将士肃静无声。 军阵正中,已经筑起了一方简易高台,台高五尺,铺着赤红粗布,晏玄英一身银色软甲,身姿挺拔凛冽,静立在高台之上,晏长赢、武先生、李崇远、柳大魁、关函日、宋云等一众幕僚与将领簇拥着她。 众人屏息肃立,无人喧哗。 晏玄英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十二皇子缓步走来,面上看不出喜怒。 十二皇子率领百官走到高台前数十步的地方,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砸在冷硬的泥土上,他依旧口衔玉璧,头颅深深低下,额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恭顺。 抬棺的宫人将棺椁放置在他身侧,紧随其后的一众降臣与宗室尽数伏地叩首,素白丧服匍匐在枯黄土地上,看起来颇为凄凉。 庆王深吸一口气,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当中诵读详表,主要内容是说十二皇子在位期间的失德过错,诸如昏聩误国、祸乱苍生……对于这些内容,估摸着是翰林院或者身边臣子草拟的,古往今来,多少朝堂更替,降表虽然甚少用到,但是要说经验,也不少。 结尾,庆王再次重申愿意俯首归降,将大雍的国库钱粮、万里江山、天下户籍全部献出。 等他说完,晏长赢下了高台,走到十二皇子跟前,接过那卷降表。 将降表与国玺递给她的庆王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一时错愕,呆呆地看着晏长赢走上高台,将降表与国玺呈递给晏玄英。 晏玄英看过降表,将帛卷递给身后的武先生,方才抬步,从容走下高台,走到十二皇子跟前。 晏长赢与柳大魁、还有九斤跟在她身后,九斤一身玄铁重甲,腰间挎着刀,个头比柳大魁都高大半头,完全的猛将形态,站在晏玄英身后,真的跟堵墙一样。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十二皇子,警惕对方发疯。 庆王此时仍然在揉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晏玄英、晏长赢,若说刚刚看到男装打扮的晏长赢,他还能骗自己认错人了,对方不过是与晏长赢面容相似的人,如今看到晏玄英,他还能怀疑什么? 晏玄英用帕子垫着手,将手伸到十二皇子面前,示意他吐出玉璧。 十二皇子看着眼前摊开的大手,深吸一口气,吐出口中玉壁,舒坦了不少,只不过仍然低着头,不想抬头看这位传说中的南武军首领。 晏玄英将玉璧递给身后的晏长赢,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十二皇子,淡淡道:“十二殿下,好久不见!” 一直垂着头,逃避现实的十二皇子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有些惊愕地猛地抬头,与晏玄英淡然的眼睛对上,不可置信地失声道:“晏!玄!英!怎么……怎么是你!” 柳大魁怒目道:“大胆,尔乃亡国之君,怎敢对我主如此无礼!” 此话一出,对于十二皇子与现场的文武百官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脑子嗡嗡响,也顾不得害怕担忧,齐刷刷地抬头看向晏玄英,拼命眨眼辨认,想要确信这是南武军开的玩笑。 待看清晏玄英的面貌,全场哗然,雍朝群臣的惊愕与愤慨几乎要冲破现场的死寂。 原来所谓的南武军首领居然是晏玄英,是谁说对方是草莽流寇的? 眼睛瞎了吗? 他们大雍唯一一位三元及第,再怎么胡闹,也不会与草莽流寇沾边,还有耿贺进那废物,天天骂人,居然连对方是谁都没辨认出来。 队伍中的唐盛也是一副佯装惊讶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他也是今日才知道。 然后他发现左右同僚都在瞪他。他一脸无辜地装疑惑,眼神询问他们怎么了。 同僚们:…… 你装,你接着装。 之前他们就疑惑,为何唐盛前去曜城,能将霍方荀毫发无损地带回来,怕是早就知道了“燕冬”的身份,合着是去曜城跟老熟人叙旧去了。 想到此,许多人看向同在队伍中,与唐盛站在一排的霍方荀,射过去的目光满是谴责与怨怼。霍方荀与晏玄英可是结拜兄弟,怪不得能在曜城待那么久,分明是两人在唱双簧。 霍方荀一身素白丧服,淡定自若地跪在那里,俗话说,若想俏,一身孝,此时更显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与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同僚格格不入。对于周围同僚控诉的眼神,他权当没看到,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而定国公那边,一开始看到燕冬就是晏玄英,也是瞠目咋舌,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想起霍方荀在曜城的遭遇,心中那是怒火翻涌,差点就要跳起来将霍方荀收拾一顿。可跪得久了,膝盖疼得发麻,脑子也渐渐清醒过来,转念一想,又是一阵庆幸与欣喜,如今燕冬就是晏玄英,有他儿子这层关系在,他们定国府无忧了! 光是这样想想,足以将亡国的悲伤以及被亲儿子糊弄的愤怒冲散大半。他跪在那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 队伍中的郭曲、游承平也是半晌回不过来神,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苦笑。 如今这事闹的,他们作为亡国之臣,真是哭也不是,喜也不是。哭吧,新主是晏玄英,是他们的旧交、是他们敬重的人,似乎也没那么绝望,喜吧,毕竟大雍亡了,他们身为臣子,总不能当众笑出来。不过两人心中也都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担心一家老小的安危了。 队伍末尾的耿贺进看清了那一身杀伐戎装的南武首领面貌,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记。想起过往自己在曜城与对方见面时,对方那一脸络腮短须、金色眼罩的伪装,眼皮不断跳动,再一想自己回到京城后,对燕冬的诸多抹黑,面皮控制不住地颤抖,两腿一软,简直快要晕了。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要知道,在晏玄英还未辞官时,自己就与这个年轻的状元郎不对付,觉得他太年轻,仗着景熙帝宠爱,做事高调,不尊重前辈,若他当时是其科举的主官,一定要将其按下,好好压压对方的傲气,平日与晏玄英也是有诸多矛盾,两人都互相弹劾过对方,朝堂之上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还有当初晏长赢身份暴露后,自己更是咄咄逼人,恨不得要将姐弟二人都投入大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