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一份接一份地送入宫中,堆满了御案,每一封都是劝他依礼受降。 十二皇子看罢,勃然大怒,将那一摞折子狠狠摔在地上。他心中杀意翻腾,想要将上奏的官员抓起来问罪。可念头一转,又强行按捺怒火。 他心里明白,此刻若是大肆诛杀劝谏大臣,朝堂会立刻分崩离析,文武百官离心离德,他便会彻底沦为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任何人支持。 盛怒之下,十二皇子转念一想,认定此事根源在于李崇远。他猜想李崇远与姚沧旧日本就有私怨,如今挟胜报复,借着谈判的机会刻意刁难,将旧怨尽数发泄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十二皇子立刻传旨,请薛太傅出城,前往南武军大营谈判。薛太傅德高望重,老成持重,或许凭他的名望,能说服李崇远放宽条件。 旨意送到薛太傅府中,薛太傅推脱不得,只能接受。他颤颤巍巍地换上官服,拄着拐杖,在孙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冒着风雪出了城。 再次相见,薛太傅看到李崇远不由得苦涩一笑,昔日同殿共事,起起落落,谁能料到,再次见面,会是两军阵前,相对而立。 李崇礼对待薛太傅十分礼遇,言语之间不似庆王与姚沧那时咄咄逼人,但是谈及受降条件,依旧寸步不让。 当着十二皇子放在他跟前的内侍的面,薛太傅面上也是苦劝,引经据典、陈情说理,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最后还是铩羽而归。 十二皇子接连两次派人谈判,全部无功而返,心中越发焦躁。他思索片刻,又派人前往荣国公府传旨,想请荣国公出面前往南武大营斡旋。 心腹内侍匆匆赶到荣国府,入府之后,招待他的是二公子唐盛。 心腹内侍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大吃一惊,连忙询问缘由。 唐盛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不堪回首的苦涩表情:“燕冬围城,我爹拎着大刀要出去拼命,我拦了一下,然后就被我爹揍成这样了!你看看我这脸,就知道我爹当时有多大的火气。” “……”心腹内侍唇角微抽,听着倒像是荣国公的性子。 他又询问了一下荣国公如今气可消了。 唐盛面上则是一副尴尬又无奈的模样,“我爹揍我时,一时用力过猛,不慎伤了腰,已经躺在床上两日了,疼痛难忍,根本无法起身。要不然,公公今日见我,就不会只是这点伤了。” 心腹内侍瞪大眼睛,心中一急,连忙命小厮带路,他要亲眼看看。然后就看到胡子拉碴,一脸颓废躺在床上的荣国公,看着精神确实不好。 荣国公听闻十二皇子想要让他出去谈判,他当即板着脸吩咐:“将我的大刀拿来,我倒要看看那个燕冬是何方人物!” 心腹内侍一听,哪敢继续劝啊,连忙安抚了两声,赶紧带着人离开了。 等内侍离开,荣国公将身上的绒被一掀,利落地起身下床,走到屋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果然儿子养不好,是要遭报应的。” 景熙帝还在世时,年长的几个皇子的秉性大家都清楚,也曾担忧过,想着景熙帝看着身体硬朗,再活个十多年,说不定还能养出一个“异类”,谁知七皇子宫变,掀起了混乱的序幕,如今大雍大厦将倾,他身为四朝老臣,深感有负先帝所托,对不起列祖列宗。 旁边的唐盛用脚踩了踩脚下的积雪,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先帝九泉之下估摸着要气死!” 话音刚落,忽觉背后发毛,转身就见荣国公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后退,讪笑两声,“爹,您干嘛这样看我?” 荣国公见状,挑了挑眉,“刚刚老子是在说你。” “……”唐盛嘴角微微抽搐,“儿子觉得自己挺好的,您也没见遭报应。” 荣国公上下打量他,忽然冷笑一声:“你明年给我带回来一个儿媳妇,老子就信你!” 唐盛闻言,惊得快要跳起来,炸毛道:“我都说了,之前是故意吓唬你们,再说您这般要求,就是逼着我抢人了。” 荣国公:“抢也行!” 唐盛瞪大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与无语,“您看定国公,霍三与我一样的年纪,他压根不敢催。” 荣国公闻言,冲他勾了勾手,面色非常慈祥和蔼,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过来。” “……”唐盛干笑地又往后挪了半步,“儿子在这里就好了。您有话尽快说。” 荣国公幽幽道:“说实话,要不是你说你喜欢旁人,老夫此前还真的怀疑你觊觎霍方荀,整日担心若是霍吕思找上门,我如何应对,才不会被霍吕思给砍了。” 轰隆!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唐盛原地石化,反问道:“我觊觎霍三?您怎么不怀疑霍三觊觎我呢?” 荣国公负手而立,瞥了他一眼,“霍方荀眼睛不瞎!” “……呵呵!”唐盛咬了咬牙,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一字一顿道:“儿子也不瞎。” 荣国公看到他这模样,心情好了不少。 哼!谁让这小子之前信口开河吓唬他与老妻的。 …… 内侍回到宫中,将荣国公伤到腰,无法动身的消息回禀给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听了事情经过,虽然还有些怀疑,但是也清楚荣国公请不出来了,而接连受挫,朝堂可用之人越来越少,最终他咬牙权衡了一下,下旨让定国公以及其世子霍方荀去与南武军商谈。 收到圣旨的定国公唉声叹气了一晚,霍方荀则是好吃好睡,甚至还有些期待,唯一遗憾的是,此次出城,怕是见不到晏玄英了。 就这样,在满朝文武眼中,定国公父子二人临危受命,被赶鸭子上架,出城前往南武军大营。 而定国公与霍方荀这次不止见到了李崇远,还有武先生。 定国公虽然心中知道此事怕是不成,不过表面上的姿态还是要有,他竭力陈情,恳请对方能稍稍减轻降礼,比如只肉袒衔璧,舆榇出降就不必了。 李崇远、武先生他们自然不允,并且还给了最终答复,留给十二皇子三日期限,三日后,若是愿意接受全套降礼出城归降,一切尚可按礼处置,但期限一到,若是依旧不肯应允,南武军便会直接攻破雍都城门。 带着这最后通牒,定国公父子回城复命。 得知只有短短三日抉择时间,十二皇子彻底陷入疯魔。他不再关心朝政,整日待在皇宫之中,通宵饮酒作乐,沉醉在酒色里。 他还下令打开皇宫内库房,取出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召来一众宫人陪他赌钱取乐。兴致上来,他随口许诺爵位,大把大把抛出珍宝,到后来更是荒唐,提笔写下地契,盖上玺印,想要把皇宫、乃至整座雍都城当作赌资,输给身边侍奉之人。宫中的金银、玉器、绸缎,像流水一样从库房里淌出来,散入内侍与宫女的手中。 宫中上下看着天子这幅模样,都明白太大雍颠覆的结局已经无法改变,如今十二皇子不过麻痹自己,逃避即将到来的亡国时刻,所以许多人开始给自己找出路,内库那些宝物一开始只是悄无声息的消失,最后夜里,已经有人为了争抢财宝,堂而皇之地厮斗了。 谁也分不清十二皇子到底是想沉溺酒色而死还是要出城祈降?毕竟他现在没有逃跑的征兆。 三日时限转瞬将至。 混沌了两日的十二皇子召唤庆王入宫,命他再次出城,告知燕冬,他应允了,依照古礼出城,行祈降之礼。 庆王再次到了南武军营,这次他居然又见到了新的熟人,常宁公主跟在武先生身后,冲他微微一笑,娇娇喊了了一声,“王叔!” 庆王霎那间眼眶泛红,招手示意她来到身边。 常宁公主走到他跟前,再次轻声喊道:“王叔,您莫慌,南武军乃仁义之师,此番要求皇兄,也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只要城内诸公配合,他不会为难大家的。” “有些瘦了,不过长大了!”庆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往日在京城嚣张肆意的皇家公主如今收敛了全身锋芒,看着越发稳重了。 常宁公主听他这般说,鼻头经不住一酸,将他抱住,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王叔过得可好?” 一年不见,王叔沧桑了不少,头发花白稀疏,连脊背似乎都没有以前直了。 庆王拍了拍她的后背,“好,我是王叔,还能不好吗?” 武先生与李崇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庆王等她哭够了,轻声问道:“常宁,明日陛下出城,你可要随燕冬一起受降?” 常宁公主抿紧唇角,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庆王见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陛下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谁也埋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腊月十五,京城一片沉寂。天空灰蒙蒙,压抑低沉,稀碎的雪花零零落落地飘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