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老家主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连夜叫来了族中最懂礼数的几个子弟,备了厚礼,亲自写了一封措辞谦卑的请罪书,一大清早就抬着礼盒送到府衙门口,求见晏长赢。 晏长赢坐在堂上,看着那张跪在阶下的老脸,又瞥了瞥案上的请罪书,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吴翁多礼了,本官受不起。请回吧。” 同时心中无奈,妹妹怎么没提前告诉她,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晏玄英表示:彼此彼此。 吴家老家主见状,老泪纵横,再次告罪,奈何晏长赢仍旧不松口。 只是自那一日起,城中那些原本被吴家煽动起来跟府衙作对的商户们,一夜之间全转了风向,见到晏长赢跟老鼠见了猫一般,恨不得趴在地上,而那些拿了吴家银子的小官小吏更是诚惶诚恐地跑到晏长赢面前自陈其罪。 一连数日,府衙门前风平浪静,吴家的人每日清晨抬着礼盒在门外候着,晏长赢只当没看见,照常升堂理案。 年后开春,雪还没化干净,吴家老家主便做了一桩大事。他亲自主持族中议事,将去年年底盘账时结余的银子之中拿出一万两银子,以助赈灾后重建的名义,全部捐给了府衙,吴家老家主亲自去送。 知府大堂内,晏长赢接过吴家老家主递过来的紫檀木匣,将其扶起,温声道:“吴翁,天寒地冻,您不必亲自前来,长赢替云河府的百姓多谢您的善心。” 吴老家主站直身子,目光落到晏长赢俊雅的眉眼,心中不由得叹气,不愧是寒门贵子,都是狠角色,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晏知府,老朽有罪,从前的浑事,是老朽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老朽保证,今后配合大人行事,不再踏错半步。” 说完他便要再次跪下。 晏长赢手上用了力,稳稳拖住他的胳膊,温声道:“吴翁,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往后云河府上下,还需吴翁这等德高望重的老者多多襄助公务、扶持乡里。” 此番算是将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那一日之后,云河府上下再无任何人对新来的晏知府有半分微词。吴家这根最硬的骨头都被磨平了棱角,其他那些观望摇摆的小户们更是忙不迭地递帖子、表忠心。 然后日子久了,云河府那边传出流言,说晏玄英乃仙人转世,教会了甄家点木成菌、化屑为珍的法术,所以才把吴家那些凡夫俗子治得服服帖帖,为此甄家开窖采摘之前,还给晏玄英的排位上香,听说这样能保证银耳产量更高,品相更好。 晏玄英:…… 她还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同时,晏玄英暗骂吴家故意给她找事,还是先前敲打的不够狠,银耳这事自己藏起来不好吗?需要宣扬的天下皆知吗?那些豪绅大户哪家没几桩藏着掖着的秘事,偏就吴家这般沉不住气,仿佛生怕旁人不知他们吃了亏似的。 可她还尚未来得及收拾这些闲言碎语,平息坊间流言,景熙帝就派人宣她进宫面圣。 晏玄英:…… 最近朝堂并无琐事牵扯到她,也没有人弹劾她,她也没给景熙帝“找事”,这个时候宣她,到底为何? 荣华殿内,景熙帝坐在龙椅上,时不时轻咳两声,神色晦暗难辨,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阶下的晏玄英,目光深沉得叫人看不透其中意味。 晏玄英面色淡然,跪拜行礼的动作一气呵成,无半分差错,可心中却一时忐忑难安。她站了这么久,景熙帝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看出她的破绽了? 片刻后,景熙帝这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又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威严,“坊间流言纷飞,说爱卿身怀通天仙法,可化天生珍菌为凡品、人工种植,此事当真?” “……臣。”晏玄英嘴角微抽,心底微绷的弦骤然松了大半,又恼又好笑。就因为这事? 早说嘛!无缘无故吓唬她作甚! 她忍住心中吐槽,抬眸时神色诚恳,滴水不漏地回道:“回陛下,流言虚妄,并无仙法一说。臣前段时间看了一些古籍还有一些山野方志得到启发,想着模仿一下山野环境,臣之前种出过菌菇,后来听闻兄长在云河府的难处,想着说不定能种出银耳,就写了信请人帮忙实验一番,没想到真的种了出来,真是天佑家兄,恰好解了难处。” 景熙帝闻言,花白的眉梢微微扬起,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如此巧合?” 寻常菌菇与银耳这等天生仙菌如何能比,又不是寻常学问,以为学了就能考上状元?术业有专攻,偏偏这人轻描淡写一句“古籍启发”便搪塞了过去。 这样一想,景熙帝忽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不只是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出身,他眼皮经不住一跳,心口莫名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同时心中纳闷,他之前点的状元怎么没有晏玄英这么能“折腾”?旁的状元入仕之后,要么循规蹈矩熬资历,要么在翰林院中埋头修书,哪像眼前这个,文能提笔安天下倒也罢了,竟还把手伸到了山林草木之间,生生折腾出一桩轰动坊间的奇事来。 晏玄英唇角笑容越发真诚了,微微躬身,“陛下,就是巧合。” 景熙帝眸光微眯,神色依旧淡然,可眸光中仍旧带着几分帝王固有的多疑与审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晏爱卿,你可知骗了朕乃是欺君大罪。” 晏玄英神色未变,眉眼澄澈,一脸诚挚,“臣不敢欺瞒陛下。” 就不知老皇帝可知,债多了不愁? 然后,下一瞬,就见景熙帝眸光骤然一深,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晏玄英身上,褪去了方才的随意与探究,添了几分郑重与炙热,沉声道:“既然爱卿能从古籍中寻得这般逆天培植执法,颠倒千年定数,那可否寻得长生、长寿之术?” 此言一出,殿内氛围骤然凝滞。 “……”晏玄英心头猛地一噎,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她方才费尽口舌撇清仙法传闻,摆明了只是古籍考据、寻常技艺,结果老皇帝思绪跳转的如此之快,直接从“种银耳”跳到了“寻长生”。 这天底下当皇帝的,难不成都逃不了这一遭吗?就不能平静的接受自己也是凡夫俗子吗? 晏玄英心底无奈叹气,面上却依旧恭谨端正,从容回话:“陛下,世间并无鬼神仙术,亦无长生不死之法。天地轮回、生老病死,皆是天道常理,人力不可逆天改命。” 她顿了一下,微叹一声,“陛下,若求修身养性、延年益寿,太医院诸多典籍、御医良方皆有定论,贵在清心寡欲、起居有度、膳食规整、心境平和,从无捷径可走,更无秘术可寻。恳请陛下莫要轻信坊间虚妄流言,徒增执念。若是有道士或者僧侣说自己有长生之法,十成十是诓骗之术,陛下圣明,断不该为其所惑。” 还有,她不是神仙!她现在真怕了,别景熙帝病急乱投医,将她这个“三元及第”给炼丹了,到时自己哭都没地方哭。 殿中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寂静中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怅然与失望。 景熙帝眸光沉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周身帝王威压愈发厚重,让人不敢轻易出声打破沉寂。 晏玄英心头微动,觉得自己还是要掌控主动权,想办法岔开话题,她微微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臣手中这套银耳培植执法可献给朝廷,归入官办规制,不知能否将家兄晏长赢赎回?” “……”景熙帝闻言,面色微滞,周身的威压消了大半,嘴角抽了抽,一头黑线,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懒懒地吐出两个字,“晚了。” 晏玄英失望。 景熙帝见状,淡淡道:“甄家已经得了此法,不再是朝廷独有,此法虽利,却已无独一份的价值,再者,晏长赢好不容易将吴家收拾了,震慑了云河府一中豪强,如今正是做政绩的时候,朕若是此刻将他召回京城,前功尽弃不说,他心底怕是还要暗自埋怨朕断了他的前程。” 晏玄英听完这一番话,一时无言以对,心底只剩无语。 说到底,帝王哪里是顾虑晏长赢的政绩,无非就是不愿意破格赦免召回臣子罢了! 不想应允便直言便可,偏要找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于她。 晏玄英压下心底的无奈与腹诽,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的模样,“是臣心急了。” 虽说景熙帝这次问的事情有些荒唐,却也并非让她此番御前一趟空手而归。或许是些许弥补方才试探逼迫的偏颇,他抬手便赐下金银绸缎、珍稀墨宝,赏赐颇丰,体面十足。 晏玄英谢恩,一路出了宫城,回到自家府邸时,暮色将至,她换了一身常服,将关函日唤到书房,晏玄英将白日被景熙帝唤到御前询问银耳种植以及长生、长寿之术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端起手边的凉茶抿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