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夜,战局扭转,鞑靼这边的士气逐渐疲惫,前锋的攻势被硬生生截断。 第三日凌晨,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横峰府城外的旷野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气。 忽勒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中,正嚼着一块干硬的肉干,忽然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压低:“诺颜殿下,巴达昨夜率部抢了您的草场,将您的牛羊都杀了,还将部众赶了出来。另外,据探马回报,距离此地约二十里的西面山坡上,出现了瓦剌骑兵的身影,约莫五百余骑,看着来者不善。” 忽勒手中的肉干骤然顿住,他抬眼看向帐外的雾气,眼底那一丝方才还残留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横峰府只是一块待宰的肥肉,如今却成了吞不下、吐不出的骨头。巴达抢了他的草场,瓦剌人在外围窥伺,若他继续在横峰府城下耗下去,不但拿不下这座城,连老巢都可能被人端了。 他攥紧了拳,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传令下去,收拢人马,准备撤。” 片刻后,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传令声,鞑靼营地的篝火在晨雾中明灭不定,人马开始收束。 可他尚未跨出帐门,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清亮而尖锐的号角声,紧接着,横峰府城头有人用鞑靼语高声喊话:“忽勒!你不是要拿下横峰府吗?如今就要夹着尾巴逃了?你连一个文官守的城都攻不下,回草原后如何面对你的部族?如何面对阔出歹?你今日若退了,明日草原上人人皆知你忽勒被大雍的一个小官吓得屁滚尿流,狼狈而逃!” 那喊话声粗犷而响亮,一字一句地穿过晨雾,落入忽勒耳中。 他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那面在雾气中隐约可见的雍朝旗帜,迟疑了片刻。他身边的几个亲卫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劝道:“诺颜殿下,不要中了激将法。” 可忽勒没有应声。他忽然翻身重新上马,拔出腰间长刀,朝着城墙方向指了一下:“攻!给我再攻一次!” 数千鞑靼骑兵重新调整队形,朝着城墙方向涌去。雾中马蹄翻飞,沙尘混着晨雾,将旷野变得如同一锅煮沸的浊汤。 晏长赢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重新涌来的黄色浊浪,面上淡定,既然已经打到这份上,她不可能让忽勒回去休养生息,忽勒想要拿她立威,当垫脚石,她亦然可以,她要告诉阔出歹,既然双方已经签订了盟约,就要安分守己,否则她一个小小知府也足以硌掉他的犬牙。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城头的弓弩手齐齐拉满弓弦,箭矢如雨般射入涌来的马队之中。第二轮箭雨落下时,鞑靼的冲势明显滞了一滞。可忽勒依旧没有下令撤退,他挥刀冲在最前方,宋云带着乡勇们迎上城北的缺口,双方在城墙下混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伤员倒地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将清晨的雾气搅得越发浑浊。 战至第三日午后,局势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忽勒在混战中被一名将领用长矛挑落了战马,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周围的亲卫便已被冲散。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刚摸到地上的刀柄,忽然一道锐利的破风声划破空气,紧接着一支羽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忽勒:!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在胸前抓了两下,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在倒下之前,目光穿过乱军中的缝隙,模糊地看见了城墙上那个放下长弓的淡青色身影,居然……居然是那个他始终不曾放在眼里的那个文官晏长赢。 自己原本还想着日后将阔出歹取而代之,谁知却死在这样一个偏远小城下,死在一个小白脸文官手中。 而城墙上下,目睹此景的乡勇和士卒们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疲惫、饥饿、伤痛,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那支箭射穿,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众人挥舞着大刀,敲打着盾牌,朝着城外那片开始溃散的鞑靼马队奋力冲去,像是要把连日来的所有压抑都在这一刻释放干净。 晏长赢站在原地,放下弓,垂下胳膊,手指微微发麻,那支箭像是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顺势靠着城墙,目不转睛地看着城下的战场。 鞑靼的残余兵力撤退的速度远超晏长赢的想象,仅仅过了半日,清晨还混战成一片炼狱的城外,午时已经没了动静,只剩下散落的尸体以及甲片、刀柄等东西,在散漫的秋阳下,越发显得悲凉。 阿宝带着带着城中的妇孺忙着熬粥、煮药、清洗伤口,灶间的火从早烧到晚,没有熄灭过。城外的旧坟旁又添了新坟,漫天的纸钱又一次铺满了田埂和河岸。 战后的横峰宛若一块烧红了又浸水的铁块,焦痕未褪,却已经透出几分重新淬炼的硬气。城墙上的缺口还在,砖缝里嵌着断箭和血迹,城门被重新钉过几道铁皮,推起来比从前沉重了几分。地面布满碎石断瓦、破损兵刃,干涸的血迹浸透泥土,层层叠叠的尸骸亟待收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城外的麦田早已被马蹄踏平,只剩下零星的秸秆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战后第三日,横峰府外临时垒起一座祭台,台上供着几碗粗酒、一把新打的长刀和一面补好的旗。台下是沉默的人群,晏长赢站在台上,捧着一篇简短的祭文,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只是告知天地,这些人是为了保家卫国而身亡,黄泉路上莫要为难,下辈子让其丰衣足食…… 祭祀结束后,阿宝让人煮了一大锅粥,分给前来祭奠的百姓,粥里放了些粗盐与骨头,热腾腾的,在秋风中冒着白气,算是给这座城添了一点温热的念想。 捷报传回京城,景熙帝没有当场大加褒奖,只在次日的明旨中简略地提了一句:“横峰府之战,晏长赢守城有功,着其回京述职。” 没有铺陈战功,也没有额外的封赏。许多人推算,估计要等到晏长赢回来,当面嘉奖与赏赐。 不过这内容对晏玄英来说,人能回来是十足的好事,整天都乐陶陶的,听她讲课的皇子们明显感受到她的开心,闲暇之余,还教了这群皇子一些脑筋急转弯,寓教于乐。 忽勒死后,他的部族四分五裂,一部分被阔出歹收编,一部分流散为游骑,还有部分往西投了瓦剌。阔出歹听说晏长赢又要走了,不由得撇嘴,“老皇帝真是会爱惜人才。” 手下人当即拍着胸脯道:“可汗,您若是喜欢那小白脸,趁他还没走,咱们把人抢回来就是了。横峰府那点兵力,咱们摸得清清楚楚,半夜摸进去,绑了人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旁边一人嗤笑一声,“忽勒都死了,你再鼓动可汗去,是不是也想可汗步忽勒的后尘?再说你是不是忘了皇帝身边人家还有一个弟弟,他弟弟是好惹的吗?” 方才说话的壮汉瞬间大怒,“那塔,你乱说什么,我是说我去抢,一个小白脸,还用不着可汗亲自上场。” 阔出歹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好了,别吵了,横峰府那地方没啥油水,要打就打朔平关或者苍云岭,你们这般积极,谁去?” 此话一出,帐内一静,众人有些语塞,着实这两个是实打实的硬骨头,尤其苍云岭那边拉拢了许多草原部族,兀鲁部凭借苍云岭那些部族的支持,经过一年的发展,已经一跃成为草原第三大部族了,居然排到了鞑靼、瓦剌的后面。 就在此时,站在阔出歹身后,隐在角落的一名清瘦男子站了出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可汗,草民以为现在不宜心急,苍云岭的马市于我们大有裨益,如今忽勒没了,我等不如趁此静默,休养生息,也趁此迷惑雍朝人,等到蓄积足够的力气,再一击必中,在此之间,也可拉拢一些皇子,说不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阔出歹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没有立刻表态。 坐在阔出歹右手边的中年汉子闻言,当即闷声道:“安和,我看你是还记挂着中原,你别忘了,你已经臣服可汗,你若是敢动歪心思,按照草原的规矩,你要被万马踩成泥浆的。” 名为安和的男子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看的中年汉子火气直冒,但是又不能动手,此人还是他带人去边境闲逛时抢的,原本看他识字还懂学问,想着养在身边自己用,谁知此人转头就投了可汗,如今反倒成了阔出歹跟前说得上话的人物。 安和不理会他的恼怒,继续道:“可汗在此期间,还可继续向雍朝请求和亲。一来试探雍朝天子的态度,二来也可为咱们争取些时日。” 此时另外一个幕僚轻声道:“可汗,安先生说的没错,与其继续与雍朝打,我等不如先与瓦剌摒弃前嫌,想办法削弱兀鲁部人。” 之前,草原上的部落有一个共识,就是瓦剌与鞑靼永远尿不到一个壶里,如今为了双方能继续不尿到一个壶里,似乎也不是不能坐到一张桌子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