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赢站在四面漏风的公堂微微点头。 晏秋叹气:“知府比知县要大一级,肯定衙门要好一些。” 牛石墩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他们横峰府是又穷又乱,别看是州府,可不如南边那些富裕县城,不知道知府大人口中的青阳县是啥样,难道比他们这边陲小城还要苦。 晏长赢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微的疲惫和无奈已经被压了下去,“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平安到达,已是喜事。” 宋云朗声道:“大人说的没错,我马上出去买些酒肉,咱们接风洗尘。” 看府衙这样子,也不奢求他们给自己接风洗尘了。 晏长赢见状,掏出荷包扔给他,吩咐道,“多备些,也让府中众人一起同乐。” 宋云:“好嘞。” 接下来几日,晏长赢算是了解了一番辖下的四乡八里。她这才真正体会到,横峰府比她在路上想象的还要艰难,这地方偏远贫瘠,农耕条件差,百姓种的庄稼多半只能勉强糊口,一遇欠收便得靠野菜和树皮度日。境外有鞑靼和瓦剌的部族时常小规模劫掠、叩关试探,境内则有流民、逃军、私盐贩子、山匪盘踞各处要道,贪腐成风,衙门里的粮册、军册、户籍册全是破破烂烂的,田亩登记的数目与实种相差将近一半。 更棘手的是,这地方夷汉杂居,风俗各异、律法难行,彼此之间矛盾积压多年,常常因为一句话、一块地、一头牛便能闹出械斗来。 主要是晏长赢这个知府听着官大,但是手中没权,别说政令不出城,就是这知府府衙,其中一些官吏也都是各有各的码头,面上恭敬,内里压根不拿她当回事,肯听她管的,偏偏是手中没权的,最底层的那批。 晏长赢:…… 作者有话说: 无 晏长赢到任横峰府的头一个月,比她在边关监军时还要累上几分。白天要应付府衙里那些阳奉阴违的属官,夜里要翻阅堆积如山的旧档,连梦里都是田亩数字和粮册条目。 她心里清楚得很,要想在横峰府真正立足,光靠一道官印和一纸任命是远远不够的, 同知赵大年、通判王寻义,这两人在横峰府经营多年,一个管刑名钱粮,一个掌屯田水利,府衙上下各司署吏大半是他们的门生故旧,明面上叫她一声“知府大人”,背地里却连一纸公文都懒得递到她案头。她刚上任那几日,后厨居然要等到他俩开饭了,她才能吃上饭,快将她给气笑了。 好在晏长赢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的晏秋、阿宝、宋云,没有一个闲着。她将人手分成了三路,分头盯住了府衙的几处要害,晏秋熟知《大雍律》且前年便有了秀才功名,便让他负责文书账册、府衙行文、钱粮核销,所有经过府衙的公文和银粮出入,先经他的手过一遍,再呈到晏长赢案头,宋云则盯紧了司狱司、三班衙役、地方巡检、地界匪患以及边关流民,每日巡查各司的勤惰和账目是否对得上号,阿宝则负责打理内务之余,暗中留意城中各府的往来消息,谁家与谁家走得近、谁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其父过段时间,也会来到横峰府帮忙…… 晏长赢没有打算一上来就跟赵同知和王通判正面硬碰。这两人虽然都不听她的,可素来互相不对付,一个仗着自己在横峰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个仗着朝中有亲戚撑腰,平日见面时不吵几句便浑身不自在。 晏长赢于是拉一个、打一个,先以府库账目需重新核对为由,让晏秋去跟赵同知交涉,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王通判那边已经同意了,赵同知怕吃亏,便松了口,转过头又让宋云去跟王通判谈边关流民安置需屯田司配合,又说赵同知已经在调拨粮草了,他想要讨好晏长赢,将其的女儿嫁给晏长赢,王通判也不甘落后,连忙让人送了物资过来。如此来回拉锯了几番,两人被晏长赢牵着鼻子走了好几回,直到腊月里才回过神来,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是在拿他们当棋子使唤呢。 与此同时,晏长赢带着晏秋和宋云走遍了横峰府的辖区,丈量土地、核对田亩、清理历年积压的税赋账册。 她将那些被前几任官员和当地豪强私吞隐瞒的田亩重新登记造册,按实征收粮税。这一举动触动了当地几家大族和豪强的利益,他们私下里串联起来,开始了威逼利诱,先是派人带着厚礼上门,说是给知府大人添些冬用,被晏长赢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又让人在城中散布流言,说她狮子大开口,贪婪暴戾,嫌弃他们给的钱少,要求士绅们供奉过往十倍的钱财,再后来,甚至有人暗中鼓动一伙泼皮无赖,冲进府衙公堂,将府衙给拆了,以此示威……晏长赢下令捉拿,自己花钱买了木料让那些无赖给她修衙门,若是偷懒,就打一顿扔进大狱,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将府衙修完了,这些无赖才能获得自由。 她此次来横峰府,可是带了不少身家,大牢那点伙食费,她能给这些人续上五六十年。 之后,晏秋、宋云出行,也曾遇到打手埋伏,但是被他们给察觉了,不仅没袭击到人,还充实了大牢,现成不用给钱的人手就这样送到跟前。 就这样,横峰府的百姓就看着晏长赢时不时弄出一拨人修缮府衙,这补补、那修修,没有召差役,就将破败的府衙修缮的七七八八,听说还是知府自己出钱修的。 百姓们十分惊奇,难不成这状元出身的人,就是品性高洁一些,要知道先前上面下来的官员,下来不是横征暴敛,就是先征劳役,将自己住处给弄舒服了,这位反而经常在外面跑,听说前段时间还遇到了一伙流窜的鞑靼,知府老爷居然提剑就自己上去了,“抢了”边军的军功,让人大开眼界。 那些当地的士绅大家虽然觉得晏长赢碍眼,却也不敢下太重的狠手。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位知府虽然被贬到了这个穷乡僻壤,可背后的靠山可不少,弟弟是御前顾问、三元及第,如今又领了右佥都御史,其挚友霍方荀是定国公世子,荣国公次子与他称兄道弟,连九皇子都欠着他家的人情,还有此次被贬,是因为为卫国舅昭雪,其子新任的越国公也欠了他大人情……若把晏长赢给逼急了,她不用上报皇帝,光是给京城送封信,京城里的那些人岂能坐视不理? 再说了,这人居然还“作弊”,她刚到横峰府没几日,便以“调防戍边”的名义,从苍云岭和朔平关调了一批自己当初在边关结识的旧部前来协防。那些兵卒虽然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辈,往城门口一站,连那些原本想趁乱闹事的地痞与流民都不敢靠近。 再者,晏长赢名义上可是横峰府的知府,掌一州之军政大权,他们这些人若是敢明目张胆地抵抗,下一刻,他们毫不怀疑此人会用“造反”的名义将他们给抄家灭门,简直是仗势欺人,过分的很。 到了腊月,苏父赶到横峰府与阿宝团圆,数年边陲风霜蹉跎,让这位昔日严正的前御史看着苍老了二十多岁,看着如同七旬老叟,阿宝记忆中父亲挺拔的肩背也弯一些,头发花白,乍一见,她险些没认出来。 苏父看到安稳的阿宝,两行浊泪顿时落了下来,粗糙的大手摸着女儿的面庞,“清清,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四五年前,他请人去教坊司打听过,得到的消息是女儿已经香消玉殒,当时悲痛不已,以为早已天人永隔,如今再听到消息,就是女儿立了大功,陛下亲旨赦免了他们一家,他实在是既高兴又愧疚,是他这个当爹的连累了子女。 阿宝泪流不止:“爹爹,我还活着,您看,我过得很好。” “嗯,嗯。”苏父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将目光移到一旁的晏长赢身上,面上满是感激与信任,还有认同,说来,晏长赢如今的境遇与他差不多,两人同为御史,同是被贬,在苏父的眼中,晏长赢如此年纪,就有了这般境遇,不管她现在是何地位,都让人钦佩不已。 “草民苏回拜见大人!”他颤颤巍巍的身子就要跪地叩拜。 “苏老免礼,你是阿宝的父亲,也是自己人,快快起身。”晏长赢连忙将其扶了起来。 苏父站直,红着眼眶,“多谢大人。” 就这样,有了苏父当师爷,晏长赢这边越发得心应手,开始逐渐收拢她应有的军政大权。 …… 晏玄英那边与晏长赢的通信一直没断过,两人三天两头就联系,可惜横峰府地处边陲,双方都不能及时收到对方的消息,双方之间的往来通信宛若上辈子的跨国快递,基本上落后十天半个月。 虽然晏长赢在信中对于横峰府的情况只是浅说层面,但是晏玄英有自己的渠道,所以对横峰府的现状了解的七七八八,也知道自家姐姐被架空,所以两人的通信中,一直再给其出主意,并且时不时派人往边陲送东西,也请霍方荀、唐盛他们也帮忙造势送东西,让横峰府的人知道,晏长赢不是被丢到边陲角落的小可怜,京城可是有不少人惦记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