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斤见状,就要出手。 然后就见晏玄英上前,一脚踹到周大富的脸上,那一下既狠又准,周大富脸被踹得往旁边一歪,嘴里噗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眼睛一翻,直接晕了。 无论是力度、还是准确度,都让人惊叹。 九斤傻傻地看着她。 不止她,就连霍方荀也怔怔地看着拿着菜刀的晏玄英,夜风从野地尽头吹过来,撩起她浅青色的衣摆和袖口,她就这样淡然地站在泥地里,脚下是瘫软如泥的周大富,身后是歪倒的土地庙和零落的纸灰,偏偏她整个人从发髻到鞋尖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清气,宛若淤泥中的青莲,翩翩出尘,好似才入世的谪仙一般,偏偏手中却大煞风景地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像水墨丹青里被人硬塞进去一把杀猪刀,滑稽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生动。 “噗!”霍方荀忍俊不禁,同样走了出来,他走到晏玄英身侧,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周大富,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对晏玄英道:“你们走吧,人我会处理。” 九斤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傻眼,怎么又出来两人。 晏玄英闻言,眼皮一跳,她转头看了一眼霍方荀,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一大坨烂泥般的周大富,带着几分诚恳,斟酌着道:“咱们将他扔这里就好。” 霍方荀看出她的意思,眼底那抹促狭的光又亮了几分,嘴角微微一勾,有些戏谑道:“你难道你以为我会将他大卸八块?” “霍大人没这么凶残。”晏玄英面上满是礼貌温和。 霍方荀了然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咀嚼她的话,然后慢悠悠地接道:“那就是小卸四块了。” “……”晏玄英嘴角微抽,笑容差点没绷住,这笑话不好笑。 九斤此时已经明了,这人是晏状元认识的人,也是好人,想到此,她神情越发轻松了。 霍方荀见晏玄英不接话,也不恼,敛了笑意正色道:“放心,我若是收拾他,光明正大就可,不必暗地里动手。”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大富,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屑,像在看一只碍眼的虫蚁。 这点晏玄英承认,她拱手道;“如此就麻烦霍大人了。” 她看向九斤,“九斤,你也回家吧。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又从随身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块碎银子,塞进九斤还湿着的掌心里,“去买碗热汤喝。” 九斤闻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晏玄英,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和依恋,像是怕一转身这人就不见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用力攥紧了掌心的银子,冲晏玄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拎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九斤消失了,霍方荀出声道:“晏大人,你拿着菜刀,是打算等人走后,自己动手吗?” 他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她,语气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嗯?”晏玄英这才发现九斤的菜刀还在她手上。 她对上霍方荀满是笑意的眸子,尴尬一笑,将菜刀往后一藏,负手而立,“霍大人,俗话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功夫再好,一砖撂倒,你可莫要小看它。” 霍方荀唇角经不住上扬,弧度比方才又大了几分,连眼角都弯了下来,“多谢晏大人指教。” 班莽:…… 状元爷这话,还真新颖啊。 晏玄英干咳一声:“我也是随便说说。” 原来霍方荀出现在这里,是察觉晏玄英离开很久了,担心她出事,所以才带人来寻。 然后没过多久,晏玄英便听到了外面的传言,说是周大富雨夜醉酒溜达,遇见了回程的霍世子,不仅口出狂言,而且还当面炫耀他杀妻的过程,然后被霍世子送到官府审理,经过官府的审问,周大富将所有事都招供,被投入大牢,预计不是死刑就是流放了。 然后结果出来没多久,晏玄英清晨出门就看到抱着包袱窝在门口的、很大一只的九斤,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睛熬得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彻夜未眠,嘴唇冻得有些发白,却一声不吭,意思不言而喻。 晏玄英:…… 还能该怎么办,她就将九斤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九斤到了晏玄英身边后,才发现这状元老爷身边的丫鬟当得实在不轻松。她原以为,像她这般身板结实、手脚麻利的丫头,顶多就是搬搬抬抬、洒扫庭除,再不然就是给老爷端茶递水、劈个柴做些饭,甚至暖床也可以,可她万万没想到,状元老爷居然要她识字! 九斤前半生全靠自己这副身板吃饭,力气大、吃得饱,在望月坪时,虽说同村的婆娘总爱嚼舌根,说她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长得那么壮,将来嫁不出去。可娘在世时悄悄跟她说过,那是她们眼红,她们家那些闺女一个个瘦得像豆芽菜,风一吹就倒,将来下地干活都撑不住,她未来的嫁妆一点也不会比村里的漂亮姑娘低。九斤把娘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从不觉得自己这副块头有什么不好。可如今让她握笔划字,那可真是比扛三四袋谷子还要累人。 此时她就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胡乱划着地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倒像是蚯蚓在泥里滚过的痕迹。她大大的身子蹲在地上,加上日头投下来的影子,遮蔽了好大一块地方,看着大只,却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时不时抬眼偷瞄一下躺椅上的晏玄英。 晏玄英却压根不吃这一套。她半靠在竹编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神情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孩子既然到了她身边,就要知道“代价”。 九斤的大眼睛又偷偷瞄了晏玄英一眼,见对方压根没看她,连翻页的动作都依旧从容,面上顿时更失落了。她耷拉着脑袋,低声道:“老爷,我以后饭减一半,能不能不学字啊!” 听声音那是有气无力,仿若认字比干活挨饿还要可怕。 晏玄英继续翻页,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全当没听见。 九斤不死心,蹲着身悄咪咪地往晏玄英身边挪,一步、两步……挪到躺椅旁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晏玄英的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老爷,我已经十一了,明年都十二了,不需要开蒙。” 在她的认知里,开蒙那是五六岁小童的事,她都这么大个子了,再去跟小童一样开蒙,多丢人啊。 晏玄英眼睛不离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语气平淡:“阿九,你觉得一个状元郎身边的人如果不识字,外人怎么看?是会觉得我晏玄英苛待下人,连教都不肯教?还是会觉得我眼光太差,身边站了个目不识丁的傻大个?”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还是你压根不打算长久待在我身边,所以才懒得学?” “不……不是这样的。”九斤挠了挠头,苦着脸道:“我想跟在老爷身边,我就是……就是……可我现在都这么大了,学字也太难了。” 晏玄英终于放下册子,扭头看着她,嘴角噙着浅笑,“人生百年,你这才过了一成,还是个孩子。阿九,我没看错人,你其实是聪慧的,只是开蒙晚些。现在努力一些,辛苦个两三年,以后终身受用。你想想,将来你走到哪儿,都能自己看书、写信、算账,不用求人,那是多自在的事。” 九斤低着头,两根手指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可我怕太笨,让老爷嫌弃。” 她家老爷可是大雍头一个三元及第,天下第一的文曲星转世,百姓提起晏玄英的名字都要竖大拇指的。老爷今年才十六,比她大不过五岁,学问却已经到了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九斤心里偷偷算过,给她五年时间日学夜学,学问也赶不上老爷一根指头。这种差距摆在那儿,她光是想想就泄气。 晏玄英平静地看着她,“你不学怎会知道结果?你连试都没试,就先把自己否定了,这不是笨,是偷懒。” 九斤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那老爷不嫌弃我?” 晏玄英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尾微微挑起,那神情里有三分认真、七分逗弄:“我嫌弃你,你会认真学吗?” 九斤愣了一瞬,随即连连摇头,脑袋摇得比方才还用力,嘴里连声道:“不不不,我以后保证认真学,不让老爷嫌弃!” 她说着,又捡起地上的树枝,蹲回原处,一笔一划地重新划拉起来,这回倒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虽然字依旧难看,但至少不再胡乱画圈了。 …… 过了几日,唐盛在城东的酒肆请客,说是得了两坛好酒,非要晏玄英来品品。晏玄英推脱不过,便带着九斤一道去赴宴。酒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唐盛早已备好了酒菜,霍方荀也坐在一旁,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