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最不耐烦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偏生今几个得在这儿坐上大半日,心里早就盘算着什么时候溜出去透口气。 因为都是糊名,谁也不知道考生的名字,各个阅卷官拿到手中的都是随机的。 景熙帝阅了几个,脸色也不太好,手中贡士的文章要么避重就轻,要么治标不治本,要么就着重教化与农商某一方面的偏颇之论,没有一份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而他看到的晏玄英的卷子并没有出现在他手中。 那边,荣国公百无聊赖,慢吞吞地看完一张卷子,叹了一口气,看了剩下的几份,安抚自己再看一份,剩下就不干了,去求陛下开恩。 他伸手从那一叠试卷里随手抽了一份,漫不经心地展开来,先是看了开头,轻咦了一声,抬头见其他人没在意,赶紧加快了速度。越看眼睛越亮,越看手指越紧,到最后一口气将整篇策论读完了,他捏着那张卷子坐在那儿,表情复杂得很。 这篇文章看着写的是柔风细雨、言辞温润,字里行间不见半分激烈情绪,可剥开那层温和的外壳,内里分明暗藏杀机。尤其是那个“摊丁入亩”的法子,若真推行下去,地方上的大户豪族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荣国公自己就是勋贵,家里田产不少,按这法子的逻辑,他家也得掏一大笔赋税出来,肉疼是肯定的。可转念一想,他偏偏又喜欢这内容。 凭什么那些世家豪绅坐拥千顷良田却缴着几亩地的税,而贫苦百姓只有几亩薄田却要承担沉重的赋役?长久下去必然造成民乱,他是勋贵之后,比起那些赋税,更希望天下能长久太平,这样他的富贵才能长久。 作者有话说: 无 即使看到了自己颇为满意的卷子,荣国公也不打算继续干活了,阅到这种卷子,已经足以向景熙帝交差了,就不知道写这篇策题的人是何出身,居然有如此犀利惊艳的观点。也不知是哪家的子弟,抑或又是哪个寒门出身的有志之士。这般见识和胆魄,若入了朝堂,怕是要搅动一番风云的。 荣国公将手中的狼毫搁下,环顾四周,见有几位阅卷官都低着头一副沉思冥想的模样,面色或凝重或犹疑,显然都没遇到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卷子。 他又看了看景熙帝,见陛下眉心微锁,翻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心情不太美妙。荣国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向来是行动派,想到便做,当即大掌往桌面上使劲一拍,声音洪亮如钟,“写的好啊!” “砰”的一声闷响,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安静,也吓得其他官员心头经不住一跳,下意识看向声音出处,见是荣国公一脸得意地举着一份卷子。 左相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卷子,语气不咸不淡,“荣国公,你这般激动,莫不是审到了什么好苗子?” 荣国公也不客气,拿着那份卷子大踏步走到景熙帝跟前,双手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陛下,您瞧瞧这个!保证让您提神醒脑!比那些陈词滥调不知强了多少倍!” 景熙帝挑了挑眉,接过卷子展开来,目光一扫便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迹和行文风格,方才还微锁的眉心登时舒展开来,唇角经不住上翘,抬眼看向荣国公时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你这老小子,平日看着大大咧咧不着调,没想到眼光倒是不错。” 荣国公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老臣就说嘛,这份卷子一定能让陛下开怀。就不知道是哪位考生的手笔,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些应对策略来?老臣看了都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官白当了。” 殿内的其他阅卷官听到这话,着实好奇,能让陛下单是看上两眼就满意的,文采该有多好。 左相右相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暗暗提起了几分警惕。卫国舅也搁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那份卷子上停了一瞬。 景熙帝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紧不慢道:“等到揭了名,不就知道了。” 荣国公见陛下心情正好,便趁机凑上前半步,满脸堆笑道:“陛下,您看老臣也看了这么多份卷子了,还帮您寻到了这份状元卷,功劳苦劳都有了,能不能让老臣去歇息一下?” 景熙帝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朕方才还盘算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口诉苦。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就坚持不住了?堂堂武将,还不如那些文官坐得住?” 荣国公揉着后腰一脸苦相:“陛下,武将也是人啊,这椅子又硬,老臣屁股都快坐成四瓣了。” 左相见景熙帝并未直接驳回荣国公的“状元卷”之说,心里有些急了,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臣方才也寻到了两份锦绣文章,文采斐然、言之有物,觉得可列一甲之内。待臣呈给陛下过目。” 他们还都没有看呢,这荣国公就信誓旦旦地将状元给定了,他一个武将,就没有自知之明吗?哪轮到他定名次。 右相也不甘落后,从自己案上拿起一份卷子,正色道:“臣觉得这份卷子写的也好,以孔孟圣道为骨、句句引经有据、合乎礼法,且提的建议标本兼治,虽些许地方有些偏颇,但瑕不掩瑜,也是一甲之才。” 卫国舅见状,也凑了热闹,拿出自己满意的卷子,“陛下,既然左相、右相如此说了,臣也要为自己过手的卷子争一下,臣觉得此卷针砭时弊,有理有据,也可争一甲。” 殿内一时针落可闻,众多宫人、官员的目光在这几位朝堂巨擘之间来回挪移,谁也不敢吭声。 这一甲就状元、榜眼、探花三个人,如今荣国公、左相、右相、卫国舅都拿着自己心仪的卷子争,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吵起来。 有人暗暗替荣国公捏了把汗,左相右相都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卫国舅虽然被革了尚书之职,可余威犹在,荣国公一个武将出身的粗人,科举哪争得过他们? 景熙帝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挑眉,扫了四人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诸位爱卿不必急于一时。阅卷本就是为国选材,各有喜好也属正常。等所有试卷全部阅完,大家再来各抒已见,届时谁优谁劣,一目了然,岂不更好?” 左相、右相闻言,对视一眼,纷纷拱手应道:“陛下说的是。” 卫国舅也点了点头:“听陛下的。” 荣国公却轻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陛下,老臣的眼光可不会错,等会儿他们看过那卷子,就知道何为羞愧了。” 说话时,还故意斜了左相、右相、卫国舅一眼,带着几丝挑衅,看着有些欠揍。 左相、右相、卫国舅三人齐齐侧目,面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可荣国公浑然不惧,不但不退缩,反而梗着脖子与他们对瞪,一副“老子就是有底气”的模样。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从那份卷子的内容来看,写文章的人估摸着不是什么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平庸之辈,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锐气和胆魄,若入了朝堂,未来怕是有大机遇。他如今越是据理力争,越是与那人结一份善缘。若这份卷子真被他推成了状元,传出去他荣国公慧眼识珠的名声也有了,何乐而不为? 景熙帝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看着眼前这一幕暗暗较劲的场面,也不出言阻止,只低头又翻了翻手里那份卷子,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满意。 待到全部试卷阅完,已是余辉落尽,夜幕将要来临,皇宫游廊的宫灯已经点亮,左相、右相亲自将所有呈送上去的优等卷汇总到御前,却发现荣国公呈送的那份卷子自始至终都压在景熙帝手边,未被归入大堆之中。两人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景熙帝见状,示意孙公公将卷子交给左相、右相他们看,笑道:“朕放在手边,是担心惊到你们。原以为此次朕出的策题会难住那些士子,没想到还真寻到了一份说到朕心坎里的文章。” 左相、右相面色的笑容有些僵硬。 卫国舅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荣国公一眼,还真让他蒙对了。 荣国公见三人都没再说话,龇牙一笑,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老臣就说嘛,陛下一定高兴。你们还不信?” 众人聚集过来,交织查阅那份让荣国公狂妄赋名的“状元卷”,字迹清隽挺拔,笔墨干净利落,卫国舅初阅时,面上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震惊,右相面上从容敛去,呼吸都放缓了,接连看了两遍,左相表情严肃,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欣赏,深处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其他人看到他们的异样,等他们看完,纷纷聚集过来,将答卷逐字逐句细读,目光反复流连在策论的四大核心方略上。 吏部尚书读完之后将卷子轻轻放下,抬手捋了捋胡须,低声喃喃道:“非寻常腐儒之论,也绝非寻常少年之才。” 其他人点头,就算是年轻,估摸着也要三十岁吧。 景熙帝唇角经不住微微上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