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一遍后,晏玄英确定,他们不是来做官的,而是来开荒的。 接下来几日,晏长赢让雷师爷将青阳县近十年的田亩户籍册、赋税账目、诉讼卷宗全部搬了出来,带着晏玄英和晏秋几个人没日没夜地翻看核对,越看越心惊。 那些盘踞在青阳县数十年的大户乡绅们,通过各种手段隐田瞒丁、虚报损耗,将本该上缴国库的钱粮截留了大半在自家仓库里,而底层百姓的赋税却一分不少地被摊派下来。里甲制度已经被这些大户把持得形同虚设,谁家该交多少粮、谁家该出多少丁,全由他们说了算,县衙根本插不上手。村落宗族之间因为山场、水源、林地归属问题常年械斗不断,有些村子之间的仇怨积了上百年,每逢春耕秋收便要打一场,前几任知县去劝架调解,非但没劝住,反而被误伤了好几个,有一个甚至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养了半年伤便匆匆请调离任了 知道情况后,晏秋、阿宝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如今,看来准备还是不够。 晏长赢头疼不已。 晏玄英无语望天,只得拍了拍自己姐姐的肩膀,以做鼓励。 而青阳县当地的几大宗族,对于这位新来的知县大人倒也没太多忌惮。他们早早就派人去京城打听过了,知道这位姓晏的知县是因为得罪了当朝国舅卫承宇才被贬下来的,在京城毫无根基靠山,说白了就是个被上头踢下来的弃子。一个只会写文章吟诗的年轻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来了青阳县最多熬个一年半载便要哭着喊着请调离任,跟前面几任知县没什么两样。 所以当晏长赢到任的头半个月里只闷头翻账册、没有半点动作时,那些大户们更是放心了,觉得这位新知县大约也是来混日子的,彼此之间甚至还调侃了几句,说京城来的官就是架子大,光翻册子不干活。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晏长赢在摸清了青阳县的基本状况之后,在到任的法。她不搞全面开花、四面树敌,而是先从那些作恶最甚、霸占田地最多、隐田数目最离谱的头号大户下手,拿出确凿证据要求补缴税粮。而对于那些中小地主富户,她则采取了拉拢分化的策略,只要如实申报田亩、照章纳税,她便给予很大的政策优惠。 那些中小富户看到大户被查,自己却得了好处,自然便不再跟着大户们一条心对抗县衙。 晏玄英表示,这就叫分而治之,不患寡而患不均,坚决避免全县宗族抱团对抗。 紧接着,晏长赢又下令对全县范围内的山林归属和水源分界重新勘定,立下石碑标明界限,由县衙正式存档备案。从此以后,各村各宗族之间若再因山场水源发生械斗,谁先动手,便没收其村族所有的山场田地充入县库公中。 这法子在旁人看来近乎于不可能推行,那些宗族世代争夺山林水源,积怨极深,哪有说停就停的道理?可晏长赢偏偏把话说得极死,又带着衙役亲自在几处争议最大的地方立了石碑,当着各村族老的面拍板定案,并且强硬打了两个出头鸟,不仅没收其山林田地,而且还分给了他们的对手,这让那些族老们着实受不住,刺激两波后,就老实了。 在水利方面,晏长赢推广了一套梯田修筑的法子,又组织百姓修建小型水塘和拦水沟,积蓄山泉水以备旱季灌溉。朝廷拨不下来款,她便征发当地民力,以工代赈,当然她也没钱,只要出工便管一日两顿饱饭,这法子对青阳县那些常年吃不饱肚子的穷苦百姓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一时间应征者络绎不绝。 而晏玄英负责开源增收,充盈县库,她发现青阳县虽然地薄粮少,却山林茂密,皂角树漫山遍野都是,竹子更是多得砍不完。她建皂角制皂厂、竹纸作坊……过往乡民零散售卖,被中间商层层压价,晏玄英将其整合,统一收购,然后做工艺成品,利用荣国府的人脉运到江南码头统一售卖,利润抽少量归入县库,余下全分给农户。 短短两三个月,青阳县那几个试点村庄的百姓便初见收益,手头宽裕了些许,对这位新上任的知县大人也从最初的冷淡漠然,渐渐生出了几分信任来。 消息传到那些大户耳中时,他们才真正慌了神。原本以为这晏长赢不过是个来混日子的书生,谁知这人既不混日子也不怕得罪人,短短数月便将他们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局面撬得松动了。那些本还跟着他们屁股转的中小地主已经开始转向县衙一边,底层的百姓更是对这位新知县感恩戴德,再想拿捏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几个士绅大户商议了一番,决定走京城的路子,上书弹劾晏长赢,众所周知,晏长赢得罪了卫国舅,京中又无靠山,之前当御史时,可是得罪过许多人,不愁没人帮忙。 就这样,往日弹劾别人的晏长赢,也享受了一波被人弹劾的经历,说她鱼肉乡里,苛待百姓,盘剥民力给自己做政绩,生活奢靡,欺辱当地良家女子……甚至罗织了十几条罪名,把一个堂堂的知县说成了十恶不赦的酷吏贪官,甚至连晏长赢在县衙后院种了几颗枣树,就要被拿来当做“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证据。 …… 晏长赢被贬青阳后,景熙帝一开始还比较惋惜,时间久了景熙帝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其他朝政大事牵扯了过去……江南的秋汛、北境的鞑靼扰边、朝中几部侍郎的缺额补选,桩桩件件都比一个远在穷乡僻壤的小官更值得他费心。 更何况,晏长赢虽然才具出众,毕竟入仕时日尚短,在朝中根基浅,还没有形成足以让他时时惦念的分量。若不是有人孜孜不倦地上奏章挑她的刺,对于日理万机的景熙帝来说,他没闲空了解一个被贬的官员如何治理一穷二白的偏远县衙。 景熙帝起初还认真看几眼,翻过两页之后却渐渐品出些不对味来。那些弹章上说晏长赢在青阳县鱼肉百姓、闹得民怨沸腾,可底下又附了青阳县近半年的粮税入库记录,赫然比前任知县在位时多了将近三成。又说晏长赢盘剥民力大兴土木,可那份水利工程的完工清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修了多少座水塘、开垦了多少亩梯田……晏长赢那小子在青阳县非但没被整垮,反倒干得风生水起。 他看向身边的孙公公,“这晏长赢居然撑了下来,朕的眼光果然不错。” 孙公公赶紧堆起一脸笑容,躬身附和道,“陛下选的状元郎岂能是池中之物。” 要他说,京城的人有些小看晏长赢了,寻常御史谁敢第一战就弹劾内廷,谁敢弹劾受陛下信任的国舅爷,晏长赢敢,如今看来,人家不止笔杆子厉害,理政能力同样不遑多让。 景熙帝唇角经不住上扬,可转念一想到晏长赢那副油盐不进的倔脾气,又忍不住头疼起来,摇了摇头道,“就是这性子……还是要磨砺一番啊。” 孙公公心底一松,看来短时间内,晏长赢没做出功绩之前,别想回来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恭顺地低下头,应了一声“陛下圣明”。 …… 到了次年五月,青阳县的春耕已经结束,在确定事情走上正轨以后,晏玄英就离开了青阳县,晏长赢一直以为她家妹妹是要回晏家村待着,满心欢喜地将人送走了,青阳县这里太苦,妹妹已经帮了她许多,不必再劳累了。 晏玄英笑着应下,叮嘱阿宝与晏秋照顾好晏长赢,就离开了。 …… 景熙二十三年,二月的雍都浸润在一片浅淡的杏花香中,城东城西的杏林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街,马蹄踏过,碾出一地香尘。而比这满城杏花更引人注目的,是今年会试放榜的结果,此时贡院门口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杏榜最顶头那个名字,让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平兴府晏玄英,会试第一。 消息从贡院门口传开时,宛若水溅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满城议论。看榜的人乌泱泱挤了一街,有人兴高采烈,明显是中了,有人垂头丧气,结果更不用说,更多的人则是挤在最前面,盯着榜首那个名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会元姓晏!又姓晏!” “又是姓晏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连串的惊奇声,“三年前的那个晏状元和他莫不是一家?” “晏长赢、晏玄英,长赢为夏,玄英乃冬,明显是一家的!” …… 茶楼酒肆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逸仙居里挤满了人,一楼大堂的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连楼梯上都站着几个伸着脖子听热闹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