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递上去之后,满朝文武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拍案叫好,也有人捏了把汗,觉得这年轻人到底是初入都察院不知深浅,内廷那些总管太监哪一个不是成精的老狐狸,得罪了他们,往后在宫里走动连路都难走。内廷捞油水捞的很这事在朝中不是秘密,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可为何此前从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无非是各人心里都有本账,内廷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弹劾内廷贪墨,传到陛下耳中,岂不是在说陛下治下不严、纵容身边人敛财?所以即便心里再看不惯,大家也默契地闭了口。 至于晏长赢为何知道这些,自然是六皇子的缘故。 自从上回晏长赢、唐盛以吃坏肚子为由装病躲过了六皇子那场要命的年宴之后,六皇子便将两人引为知己,隔三差五便邀他们过府喝茶。六皇子的茶从来不怎么好的,泡出来的汤色寡淡,可晏长赢也不嫌弃,每回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喝,听完六皇子那些絮絮叨叨的牢骚再起身告辞。 六皇子在这位状元郎面前格外话多,什么话都往外倒,其中吐槽最多的就是他那位老子,大雍朝的皇帝陛下,痛斥他败家。 六皇子每每提起宫中用度,便一脸痛心疾首,掰着指头算给晏长赢看,不提鸡蛋,单是柴炭,外头一车不过几百文,宫里记的却是几两银子。他说这话时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痛惜,仿佛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从他自己荷包里掏出去的。 对于六皇子这话,晏长赢信,对于一个抠门抠到骨子里的人,全京城恐怕没有他对京城物价更加敏感的。 皇帝陛下确实败家,她认同六皇子那话,不是自己赚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 景熙帝看完奏章以后,挑了挑眉,说了声,“这晏长赢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才进都察院几天,头一把火就烧到朕的内廷来了。” 内廷采办的那些勾当,他自然了解。 他没想到晏长赢的,面上佯装严肃,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晏爱卿,你所奏之事,有人喊冤。如今朕宣你进来,当面再问你一遍,你所奏之事,可都属实?里面可掺杂了什么私人恩怨?” 晏长赢神情镇静,拱手道:“陛下,臣所奏之事,句句属实,绝无私怨。臣之所以呈上此奏,全是为了陛下着想。内廷采买中饱私囊、以次充好之事若不加整顿,长此以往,损害的只会是陛下的利益。陛下殚精竭虑,困于这宫城之中为天下万民日夜操劳,连修个小宫室都要受朝野上下监督掣肘,可内廷有些人,身为奴婢,却肆无忌惮地挥霍陛下的银钱,最后天下百姓还要说陛下奢靡无度。臣虽然位卑言轻,却实在看不得陛下受此蒙蔽……” 她进宫之前,妹妹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如果陛下问她为何弹劾内廷贪墨,不要说为了百姓、为了朝廷,就说为了皇帝,往景熙帝身上靠。 加上她此刻语气恳切,目光真诚,听着便格外令人受用。 景熙帝听她说完,面上的严肃渐渐裂开一道缝,浮上一层掩不住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吩咐左右,“来人,给晏爱卿赐座,你们这些奴婢该和晏爱卿好好学一下,多为朕想想,平日也要有所顾忌。” 周围的宫人慌忙跪了一地,连声请罪。两名小太监搬了把椅子送到晏长赢身侧,躬身低声道:“晏御史请坐!” 晏长赢微微一拱手,“多谢陛下!” 随即端正坐下,身姿笔挺如松。 景熙帝抿了一口茶,随口问道:“晏爱卿,你如何想起与朕说起内廷贪腐之事的?” 以他对晏长赢的了解,此人正直敢言,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性子,对内廷采买的弯弯绕绕不该这般熟悉才是。 殿内的宫人们纷纷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等着晏长赢的回答。 晏长赢面色坦然,丝毫不见扭捏与犹豫,“陛下,是六皇子帮了臣。臣对宫中物价本不了解,是六皇子时常与臣提起内廷用度之奢靡,臣这才知晓其中关节。” “噗——!”景熙帝嘴里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茶渍溅了满桌,连手边的奏章都没能幸免。他猛地咳嗽了两声,一旁的孙公公脸上的笑也裂了道缝,手忙脚乱地递上手帕。 殿内听到这句话的宫人,一个个下巴差点惊掉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让他们头顶那些总管整日胆战心惊与咒骂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六皇子。 景熙帝接过手帕擦了擦唇角的茶渍,目光复杂地看着晏长赢,再次确认道:“你说是……老六?” 晏长赢端坐着,淡定点头:“正是。六皇子对市井物价以及宫中用度耗费都十分熟悉,臣也是受他点拨才留意到此事。若此奏能有所成效,臣以为六皇子当占一半功劳。” 景熙帝嘴角微微抽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晏长赢坦荡清正的面容上停了片刻,心里百感交集。 晏长赢这话,颇让人信服,就是满朝文武也挑不出错。 众所周知老六抠门,对钱财十分敏感,他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景熙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晏长赢身上。她穿着御史官服,身姿挺拔,眉目清舒,气质脱俗干净,目光坦荡明亮。寒门出身、状元之才,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当世天骄”。再看看他家老六,虽说相貌周正、个头也不矮,可那副畏畏缩缩一提到钱就眼睛发亮的模样,实在没有半点皇家子嗣的大气。景熙帝在心里默默将两人放在一处比了比,一个如玉树临风,一个如墙角青苔,谁是皇子谁是臣子,若不穿那身蟒袍,确定能有人辨认出来吗? 如今这个看着清雅出尘的状元郎,竟与他那个畏畏缩缩、抠门吝啬的六儿子交了朋友,而且还被老六影响了。景熙帝一时心情复杂,既欣慰六皇子总算有个像样的朋友,又担心晏长赢被老六“带坏”了性子,往后也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他这个老父亲,一时不知道欣慰还是头疼。 景熙帝轻咳两声,“晏爱卿如此说了,稍后就让老六上个奏章说说此事,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干活。” 晏长赢认真道:“为陛下做事,臣不觉得累。” 景熙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又笑了笑,重新端了盏新茶抿了一口,收敛了笑意正经问道:“晏爱卿觉得,这内廷的贪腐与奢靡浪费,该如何整顿?” 晏长赢想了想,如实道:“请陛下恕罪,臣对内廷事务不太了解,臣以为应该选一个对内廷十分熟悉,同时又能秉公办理的人负责整顿。” “哦?”景熙帝语气悠扬,带着一丝促狭,“看来朕的状元郎已经有人选了?” “……陛下。”孙公公轻轻喊了一声,主要是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景熙帝瞅了他一眼,“怎么?” 孙公公挤出一张笑脸,柔声道:“陛下,晏御史还是年轻,不如您考虑周到,不如您做主。” 景熙帝不在意道:“听听晏爱卿如何说?” “……”晏长赢闻言,蹙了蹙眉,主要是她也没想过谁能解决,再说整顿内务这事不好做,可她又不能光提出问题,不解决问题,她目光转了转,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当即起身道:“陛下,臣觉得可让六皇子试试。” 此话一出,殿内安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景熙帝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他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又耳鸣了,他好像听到晏长赢举荐了老六?那个连自己生辰宴都能办成毒杀现场的老六? 孙公公笑容僵硬,眼角抽搐了两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下他有了闲空,一定出去好好审审那些小兔崽子怎么得罪晏长赢了,还是刚刚他进宫时,给他暗地里下绊子了?否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可能如此对待他们。 景熙帝怀疑道:“老六?你举荐老六?” 晏长赢提出后,思路瞬间清晰,觉得以六皇子这性子,说不定能行,当即就组织语言劝了起来,六皇子熟悉内廷事务,又熟悉市场价格,而且还是皇子,身份也足够,让他干,算是目前最佳人选。 景熙帝也有些意动,不过还是犹豫,若是去年没有发生那场变质食物中毒事件,景熙帝也愿意历练儿子,但是六皇子抠起来,真的连自己都不在乎,谁知道让他去整顿内务,他会抠到什么地步?会不会把宫人的口粮都削减到每日一餐?会不会连御膳房的柴炭都要限量供应?到时候别整顿没整出成效来,先把宫里上下给闹得人仰马翻,景熙帝一把年纪了,也怕折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