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站在一片齐膝深的草丛里,四爪陷进松软的泥土,尾巴僵在半空,尾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爪,看着爪缝里嵌着的碎石和草屑,看着自己方才一路走来踩倒的、歪歪斜斜的草茎。 艹。 诺亚罕见的暴露出本性,爆了粗口! 他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让达米安过得生不如死。 他记得自己把达米安从伊万和凯手里拐走的那天。 他叼着那头年长雄狮的后颈,把他拖进自己的石洞,扔在冰冷的石地上。他看着达米安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眼神空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兄长,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曾经那么高高在上,曾经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看我,曾经说我是野种,说我上不了台面的兄长现在呢? 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只能躺在我脚下,吃我叼来的肉,喝我喂过去的水,在我身下发抖。 他要让达米安过得生不如死。他要让达米安每一天都后悔当初那样对他。他要让达米安在痛苦里慢慢烂掉。 而现在呢? 诺亚的瞳孔在暗处缓缓地、危险地缩紧。现在他站在一片野草丛里,尾巴甩得噼啪响,胸腔里那团火不是恨,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因为达米安的一个眼神,气得跑出石洞。 他因为伊万碰了达米安一下,酸得跟吞了苍蝇一样。 他最初的目的呢?恐怕早就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都怪达米安的躯体太诱人了。 妖精! 诺亚阴鸷地想着。 那对半阖着的、琥珀色的、什么都不肯落进去的眼睛。那具躯体明明是残破的,可偏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勾人的东西。 像一块被摔碎了的名贵玉石,裂痕里渗着血,可每一道裂痕都在光下折出不同的、幽微的芒。 他想让那具躯体在自己身下发抖。他想让那双眼睛只看着自己。 他想让达米安嘴里只叫出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 一阵声音隐约想起,打破了诺亚的脑海里疯狂涌现着的欲望! 他动了动耳朵,听到不远处痛苦的哀嚎。 诺亚猛然停止了脚步。 那声哀嚎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又尖又哑,像什么东西被按在地上慢慢碾碎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里裹着剧痛,裹着绝望,裹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近乎疯狂的呜咽。诺亚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细细的竖线,整个身体在草丛里压低了,肩胛的肌肉绷紧,尾巴僵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听了很久,才分辨出来。 那声哀嚎里有字。含混的,破碎的,被剧痛碾得变了形的,可诺亚听出来了。 想干什么? 那是塞勒涅的声音。 诺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针尖似的竖线,整个身体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从耳朵尖到尾巴根,一寸一寸地僵住。 那声哀嚎又响了一遍,断断续续的,含混的,被剧痛碾碎了又拼起来,可诺亚听清楚了。 那个名字。那个从塞勒涅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和哀求的名字。 达米安。 诺亚当头一棒,瞬间清醒了。 像一盆兜头浇下来的、混着冰碴子的水。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黏黏糊糊的、不敢往深里想的东西,一盆水给泼醒了。 达米安与塞勒涅有什么区别呢? 诺亚的舌尖缓慢地舔过自己的上唇,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碾,碾了一遍又一遍。 他有什么理由在乎在意一匹从小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的雄狮呢? 诺亚的嘴角慢慢地、缓慢地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的尾巴在身后僵硬地垂着,尾尖微微卷了一下,又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诺亚才恢复了日常。 他偏了偏头,用那双琥珀色的、湿冷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的野草,扫过灌木丛的方向,扫过塞勒涅哀嚎传来的地方。那目光淡淡的,凉凉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刚刚那股子从心底暴露出来的烦躁劲。 塞勒涅的声音还在灌木丛后面响着,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弱,像一盏快烧尽的油灯,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里扑腾。 诺亚偏了偏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 诺亚看着被自己爪子掐着被迫扬起头来的达米安,噗嗤一笑,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的前爪卡在达米安的下颌底下,爪尖抵着喉管两侧的软肉,力道不重,却精准得让达米安不得不仰起头来。 那截脖颈被拉成一条绷紧的弧线,喉结在皮毛底下微微滚动,破皮的嘴唇被迫张开一条细缝,露出一线暗红的、干裂的唇肉。 诺亚歪着头,从这个仰起的角度俯视着达米安的脸。 洞顶渗下的光落在那张消瘦的、苍白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伤痕和干涸的血痂照得清清楚楚。 “兄长!” 他的声音又轻又黏,像裹了蜜的刀尖。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摆着,尾尖一下一下地扫过石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可别忘了——” 他顿了顿,爪子微微收紧了一点,逼得达米安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气音。 诺亚的瞳孔缩了缩,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分。 “你需要讨好的雄狮还有我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尾音尖锐地翘起来,像一根被猛地掰弯的铁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达米安那张仰起的脸,瞳孔深处翻涌着一层湿冷的、暗红的暗流。 “你以为你光讨好那两匹雄狮就够了吗?” 诺亚十分不满地看着达米安。 那种不满像一团黏在胸腔里的、湿漉漉的棉絮,堵得他发闷。 凭什么?凭什么伊万就能把脑袋埋进达米安肚子里,凭什么凯能把尾巴缠上达米安的脖子,达米安就爱答不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的兄长啊,不乖得很。 总是想着逃跑。要么就病殃殃地趴在地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连尾巴都懒得朝他甩一下。连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这怎么能行呢? 诺亚的瞳孔缩了缩。 怎么能对着其他两匹雄狮好言好语,对着他却冷冰冰的?他的爪子又在达米安的下颌上收紧了一点,指尖陷进那片薄薄的、温热的软肉里。 他低下头,凑近达米安的耳廓,呼吸喷在那片敏感的耳尖上。 “兄长,你偏心。”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沙哑的,绵软的,像一句抱怨,又像一句撒娇。 可那底下压着一层冰冷的、沉甸甸的、随时会翻涌上来的东西。 达米安看着又发神经的诺亚,皱了皱眉头。 他的眉骨几不可察地压了压,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的下颌被诺亚的爪子卡着,不得不仰着头,喉咙暴露在对方的爪尖底下,呼吸有些发紧。 达米安只是皱了皱眉,像一头被蚊虫叮烦了的、懒得挥尾巴的年长雄狮,用最后一点力气表达了一点微弱的、不耐烦的抵触。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诺亚的脸消失了。那张年轻的、扭曲的、带着湿冷笑意的脸,被眼皮底下那层温热的、暗红的黑暗盖住了。 石洞里潮湿的空气,石壁上渗水的声响,诺亚贴在他耳边的呼吸,爪子掐在他喉管上的触感——全被那层黑暗隔在外面了。 达米安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肩胛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搭在石地上的前爪也松了力道。 他的眉头还皱着,可嘴角那条紧绷的线松了。 他没心情搞明白诺亚在发什么疯。 他不想知道。 那匹从小算是被他养大的、他却一点都不清楚邪恶本性的小畜生,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关心。那些都跟他没关系。他只关心一件事。 他要攒攒力气,离开这里。 达米安的睫毛在眼皮底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浅。 被能感觉到四肢沉甸甸的,像淤泥一样堵在骨头缝里!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的脖颈处一阵刺痛。 那痛来得又尖又细,像一根烧红的针尖精准地扎进了皮肉里,穿过表皮,穿过筋膜,一直抵到喉管旁边那根跳动的血管上。 达米安的后颈猛地绷紧,整条脊椎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尾根窜到颅顶。 他不用睁眼都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诺亚的獠牙。 那对又尖又利的、属于一头年轻雄狮的、打磨得雪白锋利的犬齿,正不轻不重地刺在他的皮肤上,刺入的深度刚好够穿透皮层,刚好够让血珠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