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小的身体站在灰色天光中,脚下的地面是平坦的、完整的灰尘覆盖层,没有任何阴影投射,像一张贴在空气中的纸片,光线直接穿过了它打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王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影子。嘴唇动了动,几乎没出声音。
右手慢慢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手指抓住了一把粗盐粒。
粗糙的盐粒硌在掌心里,给了他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视线回到那个背影上。
小男孩面朝着黑板,姿势僵硬,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伸直贴着裤缝,像在罚站。
黑板上有字。
王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粉笔字,白色的,写在墨绿色的黑板表面上,字迹稚嫩歪扭,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用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一行字。
反复重复。
从黑板的左上角开始,写满了整面黑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行都是同样的五个字,字和字之间没有空隙,行和行之间没有间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写满了。
整面黑板,每一寸都被这五个字填满了,到了黑板的边缘还在继续写,粉笔字写到了黑板的木框上,写到了木框旁边的墙壁上,写到了墙壁的水泥抹灰面上,白色的粉笔字蔓延到了黑板周围大约半米的范围,像一种正在扩散的霉斑。
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王昊的头皮在这一刻麻了。
不是那种纯粹的恐惧的麻,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悲凉和诡异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浇了一杯冰水,凉意从头顶灌到了脊椎底端。
操……
脚没退。
心跳在一百二,手心在出汗,但脚钉在门槛上没有退。
白天。王昊在心里对自己说。白天,碎花衬衫说白天相对安全,这东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它没现我,或者它不主动攻击。
又看了十秒。
小男孩没动。
连一根头都没动过。
王昊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可能是想试试苏挽衣教的粗盐管不管用,可能是想看看白天的诡异到底有多危险,也可能是纯粹的好奇心在驱使他。
他开口了。
放学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教室里听起来像炸了一声雷。
那个蓝色校服的小背影,动了。
不是突然转身的那种动,是极其缓慢的、像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一样的转动,从正面对着黑板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匀,向右转。
脖子先转。
头部先于身体开始旋转,脖子在蓝色校服的领口里转动,后脑勺的头还对着王昊,但下巴的轮廓已经开始从右肩的方向露出来了。
一个人正常转身的时候,肩膀和头部会同步转动。
这个东西不是。
头先转了大约三十度,身体才开始跟着动,而且身体的转动度比头部更慢,造成了一种脖子和躯干之间扭曲了一个角度的诡异姿态。
王昊的嘴唇干了。
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别急着转,我就随口一说……
头部继续转。
四十五度。
侧脸开始出现在王昊的视野中。
右半边。
右半边的侧脸是正常的。
一个七八岁男孩的侧脸,圆润的腮帮子,小巧的鼻头,睫毛微微下垂,嘴唇合拢,表情……没有表情,像一张蜡像的脸。
但右半边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