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一个半小时的时候,王昊觉得自己快疯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种精确的、无变化的、永不停息的重复,像一把钝锯在慢慢锯他的神经,他知道不能开门,他知道不能说话,但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在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他:应一声吧,应一声它就停了,开门看看吧,也许真的是个人呢,也许是方哲,也许方哲找到了一个活着的人。
不是方哲。
方哲不会叫小伙子,方哲会叫昊子你他妈赶紧开门。
笃,笃,笃。
快两个小时了。
王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每一秒都伴随着三下一组的敲门声,像一首只有一个节拍的曲子在循环播放。
然后停了。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最后一句话,没有那我走了,没有渐弱的尾音,就是从某一组三连叩之后突然切断了一样,一秒钟前还在敲,下一秒钟就是绝对的安静。
安静比敲门声更可怕。
因为不知道它是走了还是在门口无声地站着。
王昊没有动。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安静持续着。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味道。
不是腐肉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诡异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气味,像是烧焦的橡胶和发酸的铁锈混合在一起再加上一丝甜腻。
王昊打开手电筒照向门缝底部。
一摊黑色的液体正从门板和门槛的缝隙中缓缓渗进来。
不像水,太稠了,流动的速度极慢,像是融化的沥青一样粘稠,在手电光下反射着一种油亮的、带虹彩的光泽,表面像有一层薄膜在微微颤动,好像液体本身是活的。
黑液渗过门槛,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大约手掌大小,然后停住了,不再扩大,表面的颤动也停了,凝固成了一滩不反光的纯黑色斑块,和青石板地面融为一体。
王昊盯着那摊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操他妈的。
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他那晚说的唯一一句话。
天亮了。
灰色的光线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时候,王昊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
门缝下面那摊黑色液体消失了,和之前那些消失的脚印、消失的渗血一样,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门板的底部有一条浅浅的变色痕迹,木头的颜色在那个位置深了一个色号,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王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靠着墙缓了五分钟才能正常行走。
他没吃早饭,灌了两口冷水,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和之前一样,一切痕迹都被抹平了,灰尘铺得整整齐齐,像每天夜里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刷子把所有的脚印和血迹统统刷掉。
走出义庄大门,灰色天光扑面而来。
三天了。
被困在这个灰色的、无声的、死人的镇子里三天了。
王昊站在义庄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灰色的空气。
空气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感,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像是被过滤掉了一切属性的纯净介质。
行。王昊拍了拍脸。死不了,昨晚没死,今天也不会死,那个女的告诉我的规矩都是对的,听她的就行。
他握紧了登山杖,沿着台阶往下走。
镇子在灰色天光下安静得像一座坟场,但王昊已经不太怕白天的安静了。
白天的安静只是安静。
晚上的安静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