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动。 睡意在一瞬间消失。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没有第四下。 楼道里也没有脚步声。 也许只是木头受潮以后发出的响动。楼里的墙体在轰炸中受过损,风大时,管道和门窗经常整夜作响。 我这样想着,伸手摸到床边的拐杖。 木柄冰凉。 我没有起身,只将它握在手里,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我几乎忘了这件事。 义肢套进去时,窗外刚好响起第一声钟。 下楼以前,我照旧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走到门口时,手碰上门板,我忽然想起昨夜那三下敲门声。 我打开门,楼道里没有任何异常。 门框上积着薄灰,没有手印。脚垫的位置也没动。二楼的女人端着水盆从门后出来,看见我,还是立刻把孩子拉回身边。 一切都与平常一样。 早餐窗口还是只剩下干硬的面包尾,菜市场的摊主仍把发黄的叶子装进纸袋。 我想,昨夜大约真的只是风。 可是第二天夜里,那个敲门声又来了。 我睁开眼睛,黑暗与前一夜没有分别。 窗帘缝隙里仍漏进一线灰白的光,小雨滴滴答答,床边的拐杖靠着墙。我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皮肤微凉。 门外响起第一下时,我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 咚。 停顿。 咚。 再停顿。 咚。 我立刻看向墙上的挂钟。 分针压在数字三上。 时针越过二。 两点十五分。 一分不差。 我坐起来,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次,我很确定自己醒着。 我抬起右手,在左臂内侧狠狠掐了一下。指甲陷进皮肤,疼痛清晰地传来。我没有做梦,也没有梦游。 门外依旧没有脚步声。 我等了很久。 两点十六分。 两点十七分。 两点十八分。 楼道里始终安静。 最后,我把拐杖横放在膝上,就这样坐到窗外泛起微光。 天亮以后,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它能证明昨夜并不是梦。可到了午后,那块痕迹又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夜,敲门声都在同一个时刻响起。 三下。 轻微,克制,一下不多,也不少。 我开始记得它。 每天夜色降下来以后,我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变得警觉。十一点,我洗漱。十二点,我躺下。一点以后,我再也无法真正睡着。 到两点十四分,我会睁开眼睛。 等待。 分针向前移动一格。 咚。 咚。 咚。 又来了。 仿佛有人隔着门,每晚确认我是否还在这里。 我也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第三夜,我穿好拖鞋,将右脚放到地上。 第四夜,我握住拐杖,套上义肢。 第五夜,我终于站了起来。 深夜佩戴义肢比白天困难很多。残肢还带着睡眠后的热度,硅胶套贴上皮肤时,我的手指有些不稳。锁销连续两次没能对准,金属在寂静里碰出细小的声响。 我低声骂了自己一句,重新来过。 “咔哒。” 锁住了。 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屋子并不大,从床边到门前只有十几步。可那一夜,这段路好像比白天长了很多。拐杖每一次落下,声音都顺着墙壁传出去。 笃。 一步。 笃。 又一步。 我站到门后时,挂钟正好指向两点十四分。 门板离我的脸很近。木料有些年头了,漆面裂成细密纹路。锁芯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我搬回来那天,不慎用钥匙划出来的。 我抬手,按住门板。 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 两点十五分。 敲门声从我的手掌下面准时响了起来。 咚。 门板传来细微的震动。 我猛地缩回手。 第二下紧随而至。 咚。 然后是第三下。 咚。 有人,或者说某种东西,就站在对面离我不到半臂的地方。 军中的习惯让我本能地调整站姿,将右腿后撤半步,让身体重心落到能够发力的位置。可我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根拐杖。义肢也不能支撑突然的冲撞。 我盯着门锁。 “谁?” 这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门外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了大约两分钟,才伸手掀开猫眼上的铜制小盖。 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我闭上一只眼睛,向外看去。 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没有影子。 二楼向上的阶梯隐没在黑暗里,扶手只露出模糊的一段。楼道灯没有亮。那盏灯虽然时常接触不良,却装有最简单的声控装置,平日拐杖落地,或有人稍重地咳嗽一声,都会让它闪上几秒。 敲门声就在方才响过。 灯却没有亮。 我贴着猫眼又看了一会儿。 视野边缘因为镜片而扭曲,楼梯和墙壁微微向中间弯曲,像一条正在收拢的狭窄通道。 忽然,楼道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立刻屏住呼吸。 但那只是墙皮剥落以后留下的一小块深色痕迹。 我合上铜盖,后退半步。 拐杖撞到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楼道灯仍然没有亮。 那一夜,我没有再睡。 天亮以后,我坐在桌边,对着日记本犹豫了很久。 这上面本来只应该写下悔过书的。 钢笔已经拧开,日期也已写好。 可落笔时,我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凌晨两点十五分,有人敲门三次。” 我望着这句话。 墨迹很新,每个字都确实是我写下的。 不知为什么,我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的恐慌。 我忽然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已经写过多少次这句话。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依据。 我迅速翻动前面的日记。 纸页发出连续的声响。悔过书的字迹整整齐齐,详细记录着战壕、邱湛、逃离与地雷,没有半句话提到凌晨的门。 我停下来,嘲笑自己。 没有就是没有。 我大约只是没睡好,精神出了问题。 战争结束以后,许多人都出现过类似的症状。有人会在大白天突然听见空袭警报,有人一闻到烧焦的味道就呕吐窒息,还有人总说看见阵亡的亲人坐在床边。 相比之下,三下敲门声算不得什么。 我把那行字划掉,继续写: “我明知邱湛负伤,却因对顾梦怀有不应有的念头,选择独自离开……” 写到一半,钢笔停住了。 脑海中仍然是熟悉的战壕。 烟尘。 鲜血。 邱湛向我伸出的手。 可在那段过分清晰的画面深处,我仿佛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邱湛喊我的名字。 是一声咳嗽。 很重,很清晰。 是一个人在密闭的地方剧烈地咳嗽,像是每一次呼吸都会将肺腑撕开。 我抬起头。 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那声音消失了。 钢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到那段记忆。 然而记忆中的战壕没有咳嗽声。 从来都没有。 天完全亮起以后,我照例买早饭、去菜市场。 上午八点,去了军需后勤处。 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点没有落下来,空气闷得厉害。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照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走到楼下时,我听见争吵声。 一个男人站在路灯旁,正抓着女人的手腕。两个人都很年轻,像是外地人。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肩膀很宽,右侧下颌有一道不明显的浅疤。 女人比他稍矮,穿一件灰蓝色长外套。黑发落在肩后,脸色苍白。 “我说了,我不跟你走。”她压低声音。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男人用力拽了她一下。 女人踉跄半步,后背撞上墙。她没有喊,只是迅速抬手护住手腕。 街对面有人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我也停下脚步。 这不关我的事。 我已不是现役军人。镇上的人避我尚且来不及,我没有必要再给自己招惹麻烦。何况我只有一条能真正发力的腿,真动起手,也许护不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