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怕是没救了吧?都吐血了。” “真可怜啊,这孩子看着还这么小,就逃难过来,都到了偏偏病了。” “你们胆子可真大!他又是发热又是吐血,小心是痨病啊!” 围观的人听了,不由自主地都离远些。那官差更是将刀一横,喝止他: “好了!你弟弟若真是痨病,你要进城,难不成是要传染给城里的人?!” 祝玉听得心头一冷,他站了起来,盯着那官差看。 那官差避开他的目光,其他人一看他抱着弟弟要走,也赶紧让开路。祝玉深呼一口气,阿弟不能不看大夫…… 他站住了脚: “官差大人,若我阿弟真是痨病,您隐瞒不报,引起我们去的村子疫病,之后也会染到城里。” 那官差没想到这个瘦弱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质疑自己,他迟疑了一刹那,就见那人居然转头朝着路人跪了下来: “大爷大娘路过的大哥大姐们,求求你们,为我去城里找一个大夫来这里!我阿弟得了急症!求求你们,我愿意一辈子为你们当牛做马!” 祝玉大声地喊了起来,他真的没办法了! “求求,求求你们——” 阿么,我对不起你,我照顾不好阿弟。 “求你们为我阿弟找个大夫!谢谢!我一辈子为你们……” 阿么!你不是在天上保佑着我们吗?!为什么,为什么阿爹要因为旱灾来了,就想和后娘一块把他卖进窑子里呢!为什么他们逃了一路,阿弟还是要死了…… 祝玉不知道自己磕了几个头,头嗡嗡的,血和汗一齐流到眼皮上,他抹开眼泪,眼泪又掉在了阿弟的脸上。 不行,他不能让阿弟死了……这世上,他只有阿弟一个亲人了…… “找个大夫,找个——” 祝玉的肩膀被人掐住了,他无法再磕头,他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了一张极其凶的脸,一条长疤从眼皮一直蔓延到下巴上,让祝玉瞬间被吓到。 这人,好像是船甲板上的那个凶汉子。 “别磕了,给你找。” 祝玉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愣地看着那汉子在众人的目光里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 他这时候才发现,那汉子长得极为高大,比旁人要高出一个头,手掌很厚大。他肩头上被握过的地方,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与发麻。 那官差看见有人帮忙,也不违反规定,便哼了一声,走到别处去了,不再理会祝玉。其他看热闹的人也散了,祝玉呆呆地抱着阿弟坐在泥地里,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坐到路边的树荫下,掏出水囊给阿弟喂水。 这里离港口不远,腥风混着热意冲过来,祝玉望着那没见过的长叶子树高树,心情焦灼无比。 那人虽然好像说了要帮忙,但是……若他是哄骗自己的呢?那他岂不是带着弟弟在这里傻等?可除了傻等,他还能做什么呢? 祝玉把包袱里的布巾用水囊打湿了,不停地给阿弟擦额头、手、腋下,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发热了,阿么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的。阿么……祝玉想起阿么,一阵心酸,自从阿么难产去世,他就再也没过一天好日子了。若不是阿爹要把他卖去窑子里,他也不会偷了户籍跑出来。 祝玉想得头眼发昏,全因为还有阿弟需要照顾,硬着咬牙坚持。他等得太久了,脖子都酸了,低着头一会想阿么,一会想阿弟,一会觉得饥饿难耐…… 直到一个黑影完全将他笼罩起来,祝玉抬起头,看见那个黑壮的汉子沉着脸,把一样东西扔到他怀里,又扯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 那汉子转身就要走,祝玉急得伸手想去拽他: “恩、恩人!留步,我想报答你……” 那人摇摇头,并不在意,提脚就要走。祝玉见那大夫已经俯身为阿弟把脉,他没办法走开,只得大喊: “恩人,求你留下姓名!” 那汉子扭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便走了。祝玉努力地将他的长相记下来,他才发现对方其实长得很是俊朗,不过脸上那疤太吓人,表情太阴沉,才让人感觉那么凶。 他还要说什么,那人已经走远了。 “这小孩不是痨病!”那老大夫说了一句,祝玉便彻底松了气,他又赶紧追问: “大夫,他又发热又吐血,就昨晚在船上开始的,这是怎么了?” 那大夫看两人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摇摇头道: “你们一路上可是饥一顿饱一顿?大人脾胃健全尚好,我看这孩子不过三岁,身体虚弱,内损脾胃所致的出血发热,你可有银钱能开得起药方?开得起便给你开两剂退热的,开不起便带回去好好擦水,别再着凉,每日吃食规律,养好脾胃便可。” 祝玉袖子里还剩下一个银镯,他将银镯放到老大夫手中: “大夫,您是个好心人,我们一路逃,确实没有别的了。您看这能够给我阿弟开药吗?” “够了,还多了!不用那么多。” 祝玉也舍不得拿它出去,这是阿么留给他们兄弟最后的东西了。他听得大夫此言,连忙感激道: “老大夫,您救我阿弟一命,照道理这银镯给您也是应该的。但它是我们阿么的遗物,您先收下,等我与阿弟有钱之后,再去您那赎回,行吗?” 那老大夫便把银镯收下了,又让小徒弟去拿了药。 祝玉这才抱着阿弟,看怀里那汉子扔的叶子包,叶子包还热乎着,里面散发着一点米香,祝玉吞了吞口水,打开一看: 雪白透亮的米糕,在阳光下发着亮,那点香味勾着祝玉,使得他忽略已久的肚肠猛烈地绞痛起来。祝玉克制不住口水,他掰了一点点放进嘴里。 又香又甜又软。 他忍不住又流了眼泪,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有港口那儿穿梭的船。 他嘴里的米糕成了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在这个远离故土和阿么的地方,他和阿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再见恩人 祝玉没有选择拿了药立刻就走,他朝旁人打听了,一路去草山村要翻一座深山,山里有猛兽。他干脆就在码头附近捡了岸边的干树枝、干草,用石头搭了灶,把一路保护的瓦罐放上去熬药。 他一面守着好不容易生起的火熬药,一面抱着阿弟,挡着海风给他用湿布巾擦身子。这岸边虽然树不多,大石头却多,能稍微挡住海风,不至于让阿弟着凉。 码头上下来的人从多到少,陆陆续续还有两拨逃难的人渡海而来,他们都按照官差的指示,登记之后便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到了傍晚,码头上所有渔船都已归来,喧闹过后人群散去,流民也都出发前往村落了,只剩下祝玉和几个官差。 那几个官差最后收队的时候,那个和祝玉发生了口角的官差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祝玉看见了,还担心对方会做什么,见他们都走上了那条长长的路,最后在夕阳余晖下消失在城门下。他再回头去看,暗蓝色的海面也被染得通红,很快,光暗了下去,暮色四合,海面上吹来了一股冷风。 风吹动着祝玉的头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摸着阿弟的脑袋,意识到他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脸上多了点喜色。 太好了! 海风到了夜里呼啸得厉害,卷得海浪一浪高过一浪。祝玉捡不到更多树枝了,火堆烧到半夜也熄灭了,好在这附近十分开阔,除了风大些,没有什么野物过来。 只是一晚上飞虫不断,特别是蚊子,祝玉被咬得全身都是包,外衣都脱了裹着阿弟,生怕他会被咬得更难受。他抱着阿弟蜷缩在大石头的侧面,时睡时醒。 不到卯时,路上便有人行走了。 “造孽哦,一路上好些灾民,说是北面闹了旱灾饿死了好多人!” “这儿好歹饿不死呢,实在不行,退潮了去弄点螺和鱼虾,也不至于饿死。” 祝玉摸着阿弟,在灰蒙蒙的天里辨认那些路人,他们大多数都是去码头的方向,身上或挎着篮子或提着桶。 “哎哟,别讲了,今日咱们来得早,沙滩上还没人呢,海神保佑能多捡些好的!” 祝良醒了,握紧了祝玉的手,在他怀里挣扎: “哥,我、我会自己走!” 祝玉摸了摸他的脑袋,已经完全退烧了,他将昨日剩下没吃完的米糕,掰了一大半塞到祝良的手里: “良哥儿乖,把米糕吃了。” 祝良不懂哥是从哪里来的吃的,这冰冰凉凉雪白的糕,他都没见过!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他一吃就吃得抬不起头来,祝玉也把剩下的米糕塞进了嘴里。 他犹豫了片刻,便把陶罐和药包重新装回包裹里,将还在慢吞吞吃东西的阿弟背了起来,追赶上前面说话的两个大娘。 “大娘,麻烦问问,你们这是去海边捡吃的吗?能带我去吗?我和阿弟是昨天下午来岛上的,我们没有吃的了,我想捡一点在路上吃,绝不多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