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景让人把这句话记下。
陈良却忽然抬头,“我不知道他们后来会动船,以前真的不是这样。”
这句和罗景昌前日说的一样。
陈良最早做这些事时,海损都是真的。
船撞了,货泡了,人已经吃了亏。泰和只是想早点知道结果,好抢在别人前头收损货。邓书吏偶尔递一句“多半按风损”“船行要担一些”,陈良便提前把大概价写给泰和。一来二去,事情越来越顺。后来,有人开始在装货前动位置。陈良知道过两次,没参与,也没问。
“为什么不问?”裴怀景这次终于看向他。
陈良嘴唇发干,“因为也没出什么大事。”
几箱货受潮,船照样回来,货主骂几句,泰和收走,州衙结案。过几个月,就没人再提,这套东西之所以能走那么久,靠的不是每个人都多大胆,而是前几次都没什么大事,无人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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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顺号呢?”
陈良听见船名,整个人缩了一下,“我没上船。”
“我知道。”
“那几日你替谁抄过东西?”
陈良想了很久,“邓书吏来找过我一次。他说泰和有人想知道,若长顺号返港,右后舱那批货大概怎么定。”
“什么叫若返港?”
“我当时也问了。”陈良喉结动了动,“他说船上会出一点毛病,走不了多远。”
又是这句话。
顾承泽把最下面一层旧纸全拿了出来,里面还有一本很薄的私账,不是泰和正式账,记的是一些损货在正式收购以前的预估价,名字有时不全,可日期、船名、货类都在,顺着这些东西往回对,至少五桩旧海损都出现过提前估价。其中三桩,最后真的按对泰和最有利的方向结了案,另外两桩没有。
一桩船行责任太明显,另一桩货主自己请了别的验损人,不接受薛成安的说法。这反而证明,事情并不是他们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他们只是利用自己能碰到的地方,尽量把结果往有利的一边推。
……
旧仓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陆青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邓书吏没在家,也没在州衙。有人看见他半个时辰前从西门出去。
裴怀景听完,立即让人分两路追。
陈良听见“邓书吏跑了”,脸色变得更难看,“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现在才想这个?”
陈良低下头,没说话。
……
仓里又搜了近一个时辰,最后在一只旧货箱夹层里,找到一张没烧完的便笺。上面的字只剩一半,可“长顺号”“郑四”“返港”三个词都还在。
落款处烧掉了,旁边却还有一行较小的字:罗家已知。
顾承泽看完,把纸递给裴怀景。
这意味着罗景昌前日那句“我知道他们想让船回来”,不只是事后为自己减责,至少在长顺号出港前,泰和这边确实有人知道。至于罗景昌知道到哪一步,还得继续问。
……
天快亮时,他们才从旧货栈出来。
陈良被带回州衙另行看守,泰和几个相关账房、郑四、韩六也同时被控制住。
他们倒没有封整个货栈,顾承泽尤其不同意这么做。
“泰和还有一堆正常货。把无关商户全压死,只会让海州先乱。”
裴怀景也没反对,查案归查案,不能为了抓几个人,把几百个正常做生意的商户一起拖进去。
……
沈知微一夜没睡实。
天刚亮,陆青便把旧货栈搜出来的那本薄账送回来了,她披着外衣坐到桌边,一页页往后翻。
沈知微盯着那几张提前估价的散页看了很久。船还没回,州衙也还没定责,泰和那边已经有人按风损,船责,货主自认分别算过价。
她把其中一张重新抽出来。
这已经不是等海损发生以后去捡便宜了,至少有人在事情还没落定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下一笔买卖。
沈知微把那本薄账合上,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海州港口新一天的船,又要出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