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书吏是在第二日天亮前被追回来的。
人没走多远,西门出去十余里有处渡口,他换了衣裳,又雇了一辆运菜的车,准备从小路绕去邻县。陆青追到时,船刚离岸不远,最后还是让渡口的人把船叫了回来。
押回海州的时候,他一路都没说话,直到看见陈良。陈良正从另一间屋里被带出来,两个人隔着院子碰了个正着,邓书吏脚步明显慢了一下,陈良脸色也白了。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片刻,很快各自移开了目光。
……
裴怀景把陈良留下的旧纸、泰和私账、韩六那张短笺,还有邓书吏屋里没烧干净的长顺号残页,一样样摆到桌上。
邓书吏最初还说自己离城是去探亲,听到陈良的名字的时候,口风便松了一截,再看到那张写着“罗家已知”的残纸,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让人沉船。”他说这话时声音发紧。
“没人说你让船沉。”裴怀景把那张短笺往前推了推,目光一直落在邓书吏脸上,“那你说说,长顺号为什么一定会返港。”
邓书吏张了张嘴,半晌,才把脸别开。
……
事情是从那些“怎么写都说得过去”的旧海损案开始的。许文敬嫌案子拖得久,常让邓书吏去问薛成安,能不能把几种原因归成一个主因,再后来,泰和的人也开始来问结果,一桩案子最后按风损还是船责,对罗家收货的价格差很多。
邓书吏偶尔递一句话,泰和那边便给些茶钱。钱不算多,可这件事对几边都有好处,久而久之,大家都从中获利自然而然也没人想停下来。
陈良离开薛成安的铺子以后,这些消息更容易往外走,薛成安写什么,州衙准备留什么,泰和能出什么价,渐渐都有人提前知道。
裴怀景翻到那份挪货记录,指尖在“移六箱”几个字上停了停,“那挪货呢?”
邓书吏沉默了很久,“最开始不是我。”
他声音低下来,“有人发现,反正码头上天天都要换位置,几箱货挪一挪,真遇到风浪,哪边先湿,谁也说不准。”
前几次没有惹上人命,甚至连船都没出过大事,湿几箱货,赔一笔银子,再低价收回来,出了事的人骂几日,事情也就过去了。
次数一多,胆子便跟着大起来,到了长顺号,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等一场风浪。
裴怀景没有让他细说船上是怎么被动过的,只问谁安排。邓书吏把郑四供了出来,郑四替他们在码头上找人,也知道哪几个船工能碰得到后舱,真正去动船的,是一个替船坞做零活的伙计。
这个人昨夜已经被控制住,那伙计承认收过银子,却一口咬定,邓书吏当时只告诉他,“不用把船弄坏,只要让它出港后觉得不对,自己返航就行。”
他还特意问过一句,会不会伤人,邓书吏回答得很笃定,“不会。长顺号走不了多远。”
……
那名临时补上的水手也找到了,人被另一艘渔船救上岸,醒来以后听说州衙在找,没敢回海州,陆青的人是在二十里外的小渔村找到他的。他并不知道整件事,郑四给了他钱,让他临时顶曹老汉的班,上船以后只需要多留意右后舱,若发现进水,就赶紧告诉船老大返港。
裴怀景看着他,手里的口供没有再往下翻,“为什么偏偏让你盯右后舱?”
那年轻水手坐得很僵,手指还一直攥着衣角,“他说那边旧,怕出问题。”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嘴唇抖了一下,“我真不知道有人动过船。”
……
郑四被带来以后,反倒比邓书吏硬。
码头牙人见人多,说话也多,什么都能找到一套说辞,替人找船工是生意,替泰和探价也是生意,让人临时换班,仍然是生意。直到那名船坞伙计认出了他,郑四才低头抹了把脸。
“我就是传话。”
旁边韩六听见这句,忍不住骂了一声,“你们人人都是传话的,那最后是谁做的?”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