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怀景没有评价太多,郑四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像是码头牙人的本行。
传话,挪货,探价,替损货找买家。
郑四做的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稀奇,可从挪货到探价,再到后来泰和接手损货,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几年前的人记不清,并不奇怪,要找能留下来的东西,还是得找账、找船、找修过的地方。
……
福成船行已经把去年六月那条船卖掉了,船不在海州,船坞却还在。
裴怀景让人去找修船旧簿,船坞掌柜翻了半天,从一只落满木屑的柜子里找出一本旧册。
上面记得比州衙详细,右舷外板裂损,换板两块,补肋木一处,另有一行小字:伤口外翻,有硬碰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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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金荣看完,直接把册子往前推了推,“这就不是一句风浪能带过去的了。”
船坞掌柜倒很谨慎,“也不能这么说。风浪里碰上浮木、暗礁,都可能。我只记修了什么,不管州衙最后怎么判。”
最后这话反而让裴怀景多看了他一眼,“当时州衙来问过吗?”
“来过。”
“谁?”
“记不清了。”
掌柜想了半天,只记得来的是个书吏。问了两句修什么、多久能下水,便走了。
……
州衙旧卷里,“碰伤”没留下,船坞旧簿里却还在。他们又把原始口供誊本翻出来。一名船工当年提过夜间似有震动,到了后来的正式判结里,这一句也没了,只剩骤风致右舱进水。
沈知微把船坞旧簿和州衙誊本前后看了两遍,“如果只是为了省事,删掉这些话也说得过去。”
苏金荣一时没跟上,“还说得过去?”
“他们可以说,碰了什么没人看见,夜里的震动也未必就是触礁。最后只写能确定的风浪。”沈知微把那几桩赔付重新翻了一遍,“可改成风灾以后,福成船行就少赔了一笔货损。”
她手指在另外两桩上停了停,“再看看别的案子,是不是也这样。”
……
下午,他们又见了薛成安,这次没把人请来住处,而是去了他的验损铺。铺子后头堆着几只泡坏的木箱,还有一批刚从船上卸下来的香料。他们到的时候,薛成安正在看一袋发潮的胡椒,见他们来,只让伙计腾出张凳子。
裴怀景把福成船行的修船记录递给他,薛成安看完,倒不意外。
“我当时就说像碰过。”
“后来卷里只留风灾,你知道吗?”
“不知道,也没人拿判结给我看。”他说完又捏了捏手里的胡椒,“州衙要怎么定,是州衙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撇清,可他下一句却又很实在,“不过那几年,确实常让我少写点。船旧又遇风,能写一页,他们想写三行。”
“你都照做?”
“有时照,有时不照。”薛成安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里一只破箱,“像这种,湿就是湿,烂就是烂,没什么好改的。真碰上几样原因搅在一起,谁都嫌麻烦。”
……
回去时,苏金荣一路没再谈薛成安,倒是说起了船,“这么翻旧账下去,也未必每一桩都能找到当年的人。”
“嗯。”沈知微也觉得,海州的旧案太多,继续一件件往前翻,只会越来越慢。
裴怀景走在前面,到了街口忽然停了一下,“明日去看装船。”
沈知微先明白了,“看现在?”
“旧案里很多事都只剩一句话。”裴怀景看向远处码头,“既然挪货、换舱、牙人传话都是常事,就看看现在到底怎么做。”
苏家正好有一批珠贝要走短程。船名叫长顺号,从海州出发,沿海北上一段,当日不能回,第二日可到一处小港,路不算远,船也不算大。
苏金荣本来只打算送货过去。
听裴怀景说要跟一趟,先是愣了愣,“裴大人,你真要上?”
“嗯。”
他又看沈知微,“沈先生呢?”
沈知微想到前两日才问过跑海要不要烧香,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