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印出来的那天是七月中旬,法学院已经放暑假了,校园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梧桐树的叶子浓得发暗,蝉鸣从树冠深处不间断地传下来。沈知微在法律援助中心领到了一箱样书,三十本,用牛皮纸包着,拆开之后能看到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基层法律援助操作手册(试用版)”。扉页上印着编委会的说明和她的署名——“作者系法学院研究生”。她把三十本书从箱子里取出来摞在桌面上,挑了七本单独放在一边,准备寄出去。
第一本寄给母亲。她在扉页上写了两行字:“妈,这是我写的。你看不懂也没关系,翻翻就行。”第二本寄给苏念的父亲。她写的是:“苏叔叔,第五章调解流程那部分参考了您当年的工作记录。谢谢您。”第三本寄给周建国。她想了想,写了一句话:“周叔叔,附录里有一个案例的调解思路跟你当年在拆解厂等我的方式很像——都是一个人守着一个地方,等到该来的人来。”第四本寄给刘成。她写的是:“刘叔叔,您在疗养院说的话我都记着。手册出来了,您翻翻看。”第五本寄给方律师。她写的是:“方律师,第三章转介路径那节引用了您当年整理的调解笔记。谢谢您最后做了对的事。”第六本寄给林建国。她写的是:“林工,陈海生的事我还没找到最后的答案。但这本手册是这条线的一个结尾。您留着。”第七本寄给陈海生的哥哥。她在扉页上写了很久,改了两遍,最后留下的是一句话:“陈叔叔,陈海生留下的东西都在。这本手册里有一章写的是证据保全的流程,那部分的知识是他留下的材料教我的。谢谢他。”
她把七本书分别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地址,封好口。下午她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邮局,把七个信封一起寄了出去。柜台的阿姨一个一个称重、贴邮票、盖邮戳,七个信封摞在一起递回来的时候她抱在怀里,厚厚的一摞,压得手腕有些沉。她抱着那摞信封走出邮局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照在信封的牛皮纸表面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信封——寄往母亲的那个,地址是她从小长大的那条巷子。她把信封重新拢好,抱着往公交站走。
那天傍晚她约了苏念在学校后街那家便利店门口见面。苏念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她。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各自喝了一口。苏念问她手册寄了没有,她说寄了,今天下午一起寄出去的。苏念点了点头,低头把奶茶里的珍珠吸上来嚼了两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苏念开口了:“我爸收到那本手册之后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翻了一晚上,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但看到里面有一章写的是调解流程,他觉得他当年在物流公司做调度的那套经验也可以用进去。他让我问你,能不能帮他把那部分内容补充一下。”
沈知微把奶茶杯搁在旁边的台阶上,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记了一笔。“让他把具体想法写下来,我下次回去的时候跟他当面聊。”
苏念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夏天的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湿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苏念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看着沈知微说了一句话:“我下个月要去深圳了。那边有一个社会工作的实习机会,做社区法律援助。我想去试试。”
沈知微看着她。苏念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东西比之前亮了一些。她想起去年秋天苏念在图书馆四楼递给她那沓打印纸时的样子——那时候苏念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收束得很紧的表情,像是随时在防备什么。现在那张脸松了,五官的线条都柔和了一些。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五号。先去半年,看情况再说。”苏念把帆布袋的带子拢了拢,站直了身体,“深圳那边你熟。到时候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沈知微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夏天的晚风把苏念的短发吹到耳侧,她抬手拢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手册那本,我留了一本在宿舍。以后要是有人问我这一年干了什么,我就把书拿给他们看。”
沈知微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灯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并排向前。过了一会儿苏念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掏出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手册寄出去了。你那本我放在中心了,明天给你带过去。”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收好,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夏天的夜晚很长,天边还有一层暗蓝色的余晖,路灯亮着,蝉鸣从梧桐树冠里不间断地传下来。她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她拎起帆布袋,走下台阶,朝宿舍方向走去。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大门外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熄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她多看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深寒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长一些:“我明天上午在律所,你中午过来的时候带给我就行。顺便一起吃个饭。我师傅说城南老街那家面馆不错。”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停了半步。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好。中午见。”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宿舍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退去,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她走得很慢,帆布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回到宿舍之后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边把今天寄书的事情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把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收进文件袋里。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明天去城南,给顾深寒送书,一起吃午饭。后天回母亲那边。日子在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落在实地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像某个人在远处翻动书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