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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成册（第1页）

编委会的反馈比预想的快。林予安把稿子发过去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编委会的老师在邮件里只提了三处小修意见，都是格式和标注方面的，内容本身没有要求改动。沈知微当天下午把三处修改做完，把终稿发了回去。三天之后她收到通知——手册已经列入法学院实务丛书的出版计划，下个月印第一版，首批印刷数量三百本，分发到全市各法律援助中心和部分高校法学院。

消息传到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林予安从工位上站起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推了一下眼镜，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中心的值班律师倒是很直接，拍了两下桌子说“小沈你那个手册终于出了，明年实习生培训不用我再从头讲一遍了”。沈知微坐在工位上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头的咨询登记表。她把手里的活干完之后，趁中午休息的时间去了一趟法学院阅览室，在展示架上看到了上一期的案例刊物。她翻开目录，找到自己那篇匿名案例，标题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作者系法学院研究生”。她看了几秒，把刊物合上放回原处。

下午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坐公交车去了城南。顾深寒的律所在那栋小写字楼的四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已经下班了，走廊里亮着灯。她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敲了两下门框，顾深寒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

“手册定稿了。下个月印第一版。”她说。

顾深寒把键盘推开，站起来从桌边绕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点刚从键盘上蹭下来的墨水灰。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往上走。“印多少。”

“三百本。第一批先发法律援助中心和高校法学院。”

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这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书架上的文件夹码得很整齐，桌面上除了一台电脑和一个水杯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她想起第一次走进顾氏集团大楼那间十七层的办公室时的场景，落地窗、宽大的办公桌、深色木门。现在这间小办公室跟那间完全是两个世界。但顾深寒站在这里的样子比在那间大办公室里更松快一些。

“你打算寄几本出去。”他问。

沈知微把水瓶搁在桌角。“给我妈寄一本。给苏念她爸寄一本。给周建国寄一本。给刘成寄一本。给方律师寄一本。给林建国寄一本。”她顿了一下，“给陈海生的哥哥也寄一本。他不知道陈海生去了哪里，但陈海生的事是这条线里的一部分。他哥哥应该看到东西已经写出来了。”

顾深寒靠着桌沿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听她数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我那本不用寄。我在这里就能看。”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办公室的灯光里，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她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爸那边，有消息吗。”

顾深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街道上。“纪检委的谈话之后他一直在老宅里待着。律师说司法程序可能会在秋天启动。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律师说主动供述情节会被考虑，但滥用职权和包庇罪的刑期起点比较高，最后的判决不好说。”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顾深寒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读到他眼底那层压着的东西比之前薄了一些。他站在这里，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做法律援助方向的案子，跟他父亲的老宅隔了大半个城区。父子两个人现在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秋天的判决下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她问。

“继续做案子。带我的师傅说等我手头这几个小案子结了，后面可以接稍微复杂一点的。”他从桌边直起身来，看着她，“你呢。手册出了之后。”

“我想把手册再扩一版。加了几个区的实操数据之后，可以做成一个系列，按案件类型分册。劳动争议一册，租赁合同一册，家庭纠纷一册。一步一步来。”

顾深寒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跟她并肩站在门框下面。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旁边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没有靠得太近。她站在原处没有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了：“我走了。明天还要去中心值班。”

“嗯。路上小心。”

她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深寒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转回头走下楼梯。推开写字楼的门走到外面，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带着夏天将至的潮热。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手册印出来了。下个月给你寄一本。”母亲回得很快：“我看看我女儿写的书长什么样子。”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车灯在暮色里亮着，沿着街道慢慢靠近。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驶出城南老街汇入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退去。她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她闭上眼，在车的摇晃里慢慢沉入一种安静的、踏实的疲倦。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睁开眼去看。车继续往前开着，平稳而均匀，像一条被拉直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