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县城车站的出口处停着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司机们靠在车边上抽烟聊天。沈知微从车上下来,在出口站定,扫了一圈没看到母亲。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抬头的时候看到母亲从车站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和一袋橘子。
“车晚点了十分钟,我以为你还在路上。”母亲把一瓶水递过来,另一只手拎着橘子往她面前送了送,“路上吃。”
沈知微接过水,顺手把橘子也接过来拎着。母女两个沿着车站外面的马路往公交站走。县城的街道比邻市窄一些,两边的商铺门面也不大,卖早点的铺子门口还冒着热气。母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一眼沈知微有没有跟上来。她今天的头发别了一个深色的发卡,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耳钉。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二十分钟,到站之后两个人又走了七八分钟的巷子才到家。母亲开了门,沈知微跟在后面换鞋。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套新茶具,白瓷的,壶身上画着几枝墨色的兰草。茶壶旁边摆着两罐茶叶,一罐是龙井,另一罐也是龙井,但包装不同。
“你怎么买了两罐。”沈知微在沙发上坐下来。
“有一罐是给你准备的。你带回学校去喝。”母亲把茶具冲洗了一遍,烧上水,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看了沈知微一眼,“你瘦了。”
“最近实习忙。”
母亲没有追问。水开了,她站起来泡茶。茶叶在壶里舒展开,热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带出一股清而醇的香气。她把第一杯推给沈知微,自己端起第二杯小口喝着。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茶具的白瓷表面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赔偿款到了之后我把家里的账还清了。”母亲端着茶杯,声音很平,“剩下的存了定期。以后你不用再打钱回来了。你爸那套事故车的赔偿也下来了,不多,但够我这边过日子。”
“你留着用。别省。”
母亲点了点头。她喝完一杯茶,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她在沈知微旁边坐下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和几张零散的照片。相册的封皮磨旧了,边角用透明胶带贴过。她翻开第一页,是沈知微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幼儿园门口,背后是父亲的车——一辆深色的旧轿车,车牌号模糊不清,但车身轮廓还在。
“你爸换过好几辆车。这辆是最早的那辆,你小时候他开着这辆车接你放学。”母亲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后来那辆出事的车,是他换的第二辆。那辆车他开了不到三年。”
沈知微把相册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照片大部分是她在学校文艺汇演、运动会、生日蛋糕前面的留影,有几张是全家人在公园门口的合影。父亲站在照片的左边或右边,有时候抱着她,有时候站在母亲旁边。他的脸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很清晰,瘦削,眉毛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偏。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被单独夹在塑料膜后面的照片——父亲站在一辆白色货车旁边,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顶棒球帽。照片的背景是某个仓库门口,水泥地面和铁皮棚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这跟她之前见过的陈海生站在货车旁边的照片是同一个地方,但拍照的人不同,角度也不同。父亲的脸在这张照片里很清楚,他的目光落在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嘴角微微翘着。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找出来的。”她问。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在那本笔记本里夹着的。你上次回来翻的时候没注意到,它在夹层里。我后来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来了。”
沈知微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过。她把照片收进书包侧袋里,跟那枚钥匙放在一起。然后她把相册合上,还给母亲。母亲把相册和布包收好,重新坐回沙发上。
“小微。”母亲端着凉了的茶杯,目光落在杯底的茶叶上,“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知微坐在沙发上,把茶杯搁在膝盖上。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保研的名额恢复了。我打算先把研究生读完。实习那边在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明年可能申请正式的法律援助律师资格。一步一步来。”
母亲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半。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新抽的嫩叶的气味。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沈知微说了一句话:“你爸以前说过,让你不要学他的路。他说开车太累,跑长途太苦。他想让你坐办公室,穿干净衣服,做不用风吹日晒的活。”
“我现在做的也是法律。跟开车不一样。”
“我知道。”母亲转过身来看着她,“但你做的这件事,比开车苦。你爸要是知道了,会心疼。”
沈知微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茶具收好了。她走到母亲面前站定,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母亲看着她,抬起手来把她额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上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扎。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沈知微帮母亲做了晚饭。两个人吃了饭之后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多的时候母亲去睡了。沈知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她从书包里取出那本笔记本和那张从相册里抽出来的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照片上父亲的目光落在镜头之外,嘴角微微翘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收好,笔记本搁在茶几上,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上有一层很淡的樟木味。她闭上眼,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