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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自首的倒计时(第1页)

沈知微没有直接飞回邻市。她从秦佑良的律所出来之后在街边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些纸页上顾承泽的签名和指令条上的字迹,笔力沉稳,笔画收得干净利落,跟他在辞职信和情况说明上的签字一模一样。他把整条线画出来的时候,每一笔都写得很笃定。十三年前他坐在顾氏集团十七楼的办公室里写这些指令的时候,沈建国还在邻市跑车,周建国还没有把白色货车藏进拆解厂,陈海生还没有离开深圳。所有人都还在各自的轨道上正常运转。然后这些纸页上的字开始生效,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人推到了同一条线上。

她把文件袋收好,打开手机订了当天最后一班飞邻市的航班。起飞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到邻市落地将近十一点。她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到。你爸那边什么情况了。”

回复来得很慢。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弹出来,只有一句话:“他从纪检委出来了。他没有回家,去了老宅。我今晚住在那边。明天上午我去机场接你。”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在福田的地铁站里坐了三站路到华强北,在一家小旅馆的大堂里坐到起飞时间。大堂的沙发很旧,弹簧塌了半边,坐上去硌得慌。她靠着沙发扶手闭着眼,脑子里一直转着秦佑良说的那些话。顾承泽是起点。他在韩明远之前就介入了。他找到了秦佑良,指定了沈建国,设计了一条不留记录的运输路线。韩明远是在执行阶段才被拉进来的。这意味着顾承泽的自首如果只是重复他之前说过的话——压下了韩明远见死不救的事——那他就还在撒谎。他今天去纪检委交代的是另一件事。他可能在赶时间。

晚班飞机落地的时候邻市正在下雨。沈知微从到达口出来,站在屋檐下面等车。雨不大,但密,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一片一片的模糊光晕。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路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顾深寒没有再发消息来。她靠着后座闭着眼,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过一条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下车走回宿舍,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搁在枕边。她没有关静音,但那一夜手机没有响。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深寒的车停在宿舍楼侧面。沈知微下楼的时候看到车窗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梧桐树上。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烟味,是他平时不抽烟的,说明昨晚他可能在老宅外面坐了很久。

“你父亲昨天在纪检委说了什么。”她问。

顾深寒发动了车,掉头驶出校园。他开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说了秦佑良。他把2008年7月初通过法务部找到秦佑良、安排运输合同和资金的事交代了。但他交代的版本跟秦佑良给你的材料有出入。他说他只提供了资金和合同框架,具体路线和人选是韩明远定的。他把设计者的角色推给了韩明远。”

沈知微从书包里取出那份文件袋,抽出顾承泽亲笔签字的指令条和合同原件。“这份指令条上写的是‘按此路线执行,全程不留记录。沈建国负责承运,报酬十五万。对接人:秦佑良。’路线是具体的,人选是他指定的。韩明远当时还没有介入。”

顾深寒把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路边。他接过那几页材料,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行手写指令上停了很久,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把材料还给她,重新发动了车。

“昨晚我问他了。他说秦佑良记错了,那份指令条是韩明远写好之后他签的字,他签字的时候只看了金额和日期,没有细看内容。”顾深寒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说他当时太信任韩明远了,没有想过那条路线会通向什么地方。”

沈知微把材料收好,靠着座椅看着前方的路。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两侧的田野在春天的晨光里铺开,绿油油的麦田和油菜花田交错着从车窗外面后退。她想起顾承泽在院子里给她倒茶的那个上午,他的手指很稳,茶壶的水流很细。他说“我做错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他说的“做错了”跟他实际做的事之间隔着一层很厚的膜。他今天在纪检委把责任推给韩明远,跟之前把责任推给韩明远的方式一模一样。他没有真正认罪。他只是把可以承认的部分认了,剩下的全部推给一个已经判了无期的人。

“你爸现在在哪里。”她问。

“老宅。他昨晚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沈知微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予安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秦佑良的材料我今天送检察院。另外,顾承泽昨天去纪检委的交代跟材料对不上。他在推卸主要责任。”

林予安回复得很快:“把材料带过来。我先做保全。检察官那边我今天帮你约。”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车下了高速拐进城区,她忽然让顾深寒靠边停了一下。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路边,行道树的新叶被昨晚的雨洗得发亮。她转过头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昨天在老宅待了一夜。你信他说的吗。”

顾深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被雨水打湿的梧桐树,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话:“我信证据。秦佑良的材料是原件,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日期。我父亲说的版本没有证据支撑。我做了这么多年法律相关的事,知道哪个更可信。”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安静而清晰,嘴角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被压着。她想起第一次在新生欢迎会上看到他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她身上。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个开始。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中间的节点,前面还有十三年她不知道的路,后面还有她正在走的路。现在那些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材料我今天交。你父亲那边,纪检委会重新调查他的交代和证据之间的矛盾。他可能会被追加责任。”她说。

顾深寒把视线从梧桐树上收回来,看着她。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我知道。”

沈知微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秦佑良的文件袋和所有事情的最后一层。她从车窗里看了顾深寒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她。她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处,引擎没有熄。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落得很稳。

到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把文件袋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材料,表情很平静。两个人走进中心,林予安把材料逐页拍照存档,然后在保全清单上填了编号和日期。做完之后他合上文件袋,看着她。

“我今天下午陪你去检察院。”他说,“这份材料加上去之后,顾承泽的交代就会被重新核查。他如果坚持说他签字的时候没有看内容,检察官会比对指令条上的笔迹和他之前的签字样本。他的笔迹很稳,没有匆忙的痕迹。他签字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沈知微坐在桌边,把材料收进书包。她站起来的时候林予安又说了一句话:“你告诉顾深寒了吗。”

“告诉了。”

“他怎么说。”

沈知微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他信证据。”

林予安推了一下眼镜,没有再多问。沈知微推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顶灯发出柔和的白光。她沿着楼梯走上去,推开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走到外面。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打在地面上湿漉漉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拢了拢,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下午我去检察院交材料。你如果想来,在检察院门口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站在校门口的行道树下面等车。阳光从梧桐树的新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斑驳而温暖。她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她站在光里,脊背挺直,书包贴着后背。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检察院的地址。车驶出校园所在的街道汇入主干道,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在午后的光里缓慢后退,一站一站地数过去,像在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最后一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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