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陈济堂看懂了口型——他问的是“几天”。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从油布里取出来,翻到透毒篇。
书页在月光下泛着毛边,纸面有虫蛀的小孔,但字迹清晰。
透毒篇第三行写着:“金针透毒,以活体菌株为引,取同源减毒株,针入肺经诸穴,循经引毒外泄。
无引则毒不出,有引而无减毒株则毒反攻心。”
他手指停在“活体菌株”四个字上。
原始菌株已经被金毓秀注入医院自来水系统,灭活疫苗只能防疫,做不了药引。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布鞋底踩在碎砖上,几乎没声音。
陈济堂抬头,看见佐藤枝子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铝制冷藏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白底红字,画着生物危险符号——三个交叠的圆环,中间一个圆点。
她没穿护士服,换了一件深灰色斜襟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耳后有一道新结的痂。
“我从医院带出了最后一份活菌样本。”
佐藤枝子跨过门槛,把冷藏盒放在石碾上,盒底和碾盘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碰石头的脆响,“炭疽减毒株,三支。
一支够做一次药引。”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按在盒盖搭扣上,没打开,“条件是你必须告诉我,那本手札里到底还藏着什么,让我父亲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合上,书脊朝上放在碾盘边沿。
他注意到佐藤枝子说话时,右手始终按在冷藏盒搭扣上,指关节发白,像在按一个随时会弹开的伤口。
院墙外传来一声狗叫,很短,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额尔赫已经退到院门内侧,背贴门板,右手伸进怀里。
“你父亲要的不是医术。”
陈济堂说,“手札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一幅经络图,标注了‘双针分刺’的手法。
两人同时持针,一主阳脉一主阴脉,针入深度和捻转频率完全同步,可以通过经络共振影响人的神志。”
他看着佐藤枝子的眼睛,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门框的斜影,“你父亲在找控制他人神经的方法。”
佐藤枝子按在搭扣上的手指松了一下。
冷藏盒里发出极细微的液体晃动声,像三支玻璃管在铝制隔层里碰了一下。
她别过脸,看向院中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破竹篮,篮底漏了,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白。
“我母亲,”佐藤枝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木簪尾端在月光下晃了一下,“一九四〇年在哈尔滨,被父亲用作第一例活体实验。
实验记录上写的是‘汉方药效验证’,实际是测试哪种菌株能突破血脑屏障。”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堂屋门板上那芸躺着的位置,“那芸的症状,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双菌并殖,一种在肺,一种在脑。”
铁算盘从地上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
额尔赫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枚铜钱。
那五站在石碾旁,右手攥着拓片,血指印在月光下已经干成暗褐色。
风从塌了的院墙缺口灌进来,吹动碾盘上的《御医手札》书页,透毒篇那一页翻过去,露出底下一行小字批注,是陈济堂祖父的笔迹:“双菌并殖者,阳针透肺,阴针透脑,需两人同施,差之毫厘则毒入心脉。”
陈济堂看着那芸灰白的面孔,又看向佐藤枝子按在冷藏盒上的手。
金毓秀从后院翻墙进来的声音很轻,但铁算盘先听见了,他偏过头,看见金毓秀落在墙根阴影里,手里攥着几页纸,纸边烧焦了,是密码本残页。
她没说话,走到石碾旁,把残页放在《御医手札》旁边,然后从袖口抽出一根金针,针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持阴针。”
金毓秀对佐藤枝子说,声音平得像在报药品清单,“我持阳针。
出了事我负责。”
佐藤枝子打开冷藏盒,取出第三支玻璃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