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去码头工人堆里打听潮汐。
那些工人蹲在石阶上吃夜饭,铝饭盒里盛着杂面糊糊,见了迟照野递过去的烟卷,话就多了。
一个老工人拿筷子头在石阶上画了个弧线,说“明儿个最低潮是四点来钟,就一袋烟工夫,跳板能露出水面,过了这个点,水涨上来,跳板就淹了”。
迟照野问是哪艘船,老工人朝三号仓库方向努了努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船挂的是中立国旗,可三天前卸货的时候,我瞧见船员里头有几个腰里别着短家伙,走路姿势不对,像是当兵的换的便衣。”
迟照野回来把话学了一遍。
金毓秀听完,忽然伸手拉住陈济堂的袖口。
她手指冰凉,指节上有旧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佐藤枝子给我的那个信封,”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里头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塘沽港的布防图。
她早算到我们会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展开来,上面用蓝黑墨水画着码头各仓库的位置、岗哨分布、巡逻路线,连三号仓库侧门那截栈桥的承重柱都标了记号。
图右下角有一行日文小字,金毓秀指着念:“三号仓库,退潮窗口,勿走正门。”
陈济堂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佐藤枝子在灰楼三层实验室里口述数据时语调平稳,递信时脸色骤变,说“他疯了”——她说的“他”是井上弘。
井上弘临走前设的局,佐藤枝子未必全知道,但她把布防图塞进信封,说明她至少猜到了铁算盘会被转移到塘沽,也猜到了陈济堂会追过来。
她在赌,赌陈济堂能赶在潮汐窗口关闭前上船。
棚子外面传来渔船上铁链绞动的声响,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海风削掉一半。
陈济堂把布防图折好,还给金毓秀,又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在袖口上蹭了蹭针尖的煤灰。
迟照野站在棚口,拿那半截铜丝剔指甲缝里的泥,没回头,只说:“四点钟,三号仓库,跳板露出来就上。
船在舱底——铁算盘留的话不会错。”
他顿了顿,把铜丝收进口袋,“可那船上是便衣宪兵,咱们三个上去,跟送肉有什么区别。”
金毓秀站起来,把毛边纸和布防图一起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纸灰从油毡缺口飘出去。
她看着陈济堂,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
“铁算盘知道你会来,”她说,“他留暗语的时候就知道。
你要是不上船,他留的那些字就白刻了。”
陈济堂没接话,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搁在棚子角落的木箱上,又从腰间摸出那本实验日志的副本——原件已经随棺材走了——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上佐藤枝子站在笼架前,面容憔悴但眼神清醒。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日文在火光里看不真切,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最后一批,完成后销毁。”
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迟照野从棚口转回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贝壳,忽然问:“那个码头工人说,三天前卸的是医疗设备。
什么医疗设备要便衣宪兵看着卸?”
金毓秀没回答,陈济堂也没回答。
棚子外面,潮水正在退,石阶最下面一级已经露出水面,水痕在石头上画出一道深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