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边缘的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青砖墙面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墙根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泛出绿苔。
棺材铺的门脸朝北,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的挽联被风撕了大半,只剩“驾鹤”两个字还粘着。
陈济堂站在门檐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干瘦的脸,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黑痣。
“买棺还是赊账?”
老头声音沙哑,目光越过陈济堂肩头扫了扫巷口。
“赊账。
给北平来的老客备一副薄皮松木的。”
陈济堂把迟照野之前教他的话原样递过去。
老头没再问,侧身让出半步。
三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合上,门栓落回臼窝时发出一声闷响。
铺面里停着两口白茬棺材,木屑味混着桐油味塞满鼻腔,墙角堆着刨花和几把豁了口的凿子。
老头引他们穿过铺面,掀开里间门帘,又推开一堵活动的隔板墙,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尽头有间暗室,一盏煤油灯搁在方桌上,灯罩熏得发黑,火苗只有黄豆大。
桌面上摊着一张牛皮纸,边角用镇尺压着。
老头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炭条,在纸面上画了三道线,一道弯向左侧标注“下水道”,一道直通右侧标注“商社仓库”,中间一道虚线最细,标注“旧巡捕房通道”。
炭条在“下水道”末端画了个圈,又在“商社仓库”末端打了个叉。
“下水道出口在宪兵队后墙外三丈,井盖是铸铁的,从里面能顶开。
但上个月日本人加了道铁栅,栅栏缝隙窄,人钻不过去。”
老头用炭条点了点那个圈,“商社仓库那道,隔墙就是地牢三楼,但仓库里日夜有便衣守着,白天十二个,夜里六个,换岗时间在整点。”
金毓秀站在桌边,手指点着“商社仓库”那条线:“三楼亮灯那间,离仓库隔几道墙?”
“两道。
一道承重墙,一道木板隔断。”
老头抬起头看她,黑痣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但你们要过仓库,得先进商社后门。
后门钥匙在便衣班长腰上,那人是天津本地青帮出身,认钱不认人。”
迟照野蹲在墙角,一直没吭声,这时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五给的平面图,摊在牛皮纸旁边。
他手指顺着下水道那条线往下滑,停在出口位置:“那五标了,这里有个盲区。
换岗的时候,后墙外巡逻的会撤到前门去,空档大约一炷香。”
他抬头看老头,“铁栅的事,那五的图上没标。”
老头凑近看了一眼平面图,眉头拧起来,炭条在铁栅位置画了个小圈:“这是新加的。
三天前才焊上。”
陈济堂把两份图并排放着,手指在“商社仓库”和“下水道”之间来回比对。
暗室里静了片刻,煤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灯焰晃了晃,三人的影子在土墙上跟着动。
他忽然发现一处不对——那五标注的守卫换岗时间是亥时三刻,但老头刚才说的是整点换岗。
二十分钟的差。
“商社仓库的换岗时间,你确定是整点?”
陈济堂问。
老头从桌下摸出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半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说:“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三年,日本人来之前就在。
宪兵队后墙的巡逻我看了四年,换岗从来是整点。
那五的图……要么他记错了,要么他拿到的情报是旧的。”
迟照野把平面图折起来,折痕压得很深:“那五不会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