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铁皮被煤灰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缝隙里漏进来的风裹着细碎的煤渣,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陈济堂靠在车壁上,脊背底下垫着金毓秀递过来的包袱皮,包袱里是几本线装医书,硬壳子硌着肋骨,倒比直接挨着铁皮暖和些。
对面角落里挤着七八个逃荒的,有个女人把婴儿裹在破棉絮里,孩子哭了两声就被闷住了,只剩棉絮底下一点微弱的蠕动。
迟照野蹲在车厢连接处,半个身子探出去,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把煤渣,往地上一撒,煤渣里混着几粒黄豆大的碎煤块,滚到陈济堂脚边停住。
“押车的那个班长,”迟照野压低嗓门,下巴朝前一节车厢方向抬了抬,“山东口音,姓赵,当兵前在济南府拉过洋车。
我递了他一根烟,没要,自己掏出烟袋锅子抽上了。”
金毓秀从煤堆缝隙里抽出一张纸片,边缘焦黄,像是被煤火燎过。
她把纸片翻过来,就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光辨认,上面印着表格,墨迹洇了大半,但收货方一栏还能看清:“天津日本陆军医院”。
货品栏写着“实验用鼠”,数量栏填了个“叁拾”,底下经手人签名处只剩半个红戳,戳记模糊,但能认出“塘沽”两个字的轮廓。
陈济堂接过纸片,指腹在“实验用鼠”四个字上按了按。
纸面粗糙,油墨是铅印的,但“鼠”字旁边有人用钢笔添了一笔,把“鼠”改成了“类”,墨色比铅印字深,笔锋收尾处有个顿点。
“叁拾只鼠,”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金毓秀和凑过来的迟照野能听见,“塘沽码头装船,运到天津陆军医院。
井上弘走了,但这条线没断。”
迟照野把烟袋锅子在车底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那个赵班长说,天津宪兵队最近调动频繁,所有在押人员正分批往塘沽码头转。
他说他拉了三天煤,每天经过宪兵队后门,都看见卡车进出,车厢用帆布蒙着,帆布底下有人咳嗽。”
他顿了顿,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咳嗽声不对,像是肺里灌了水。”
金毓秀把纸片折起来,夹进密码本封皮夹层里。
她没说话,手指在封皮边缘来回摩挲,指甲盖底下嵌着一道黑泥。
陈济堂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货品栏的“实验用鼠”是幌子,真正的货是那些咳嗽的人。
井上弘的菌株研究没有停,只是从北平搬到了天津,从宪兵队地牢搬到了陆军医院。
车到廊坊临时停靠,铁轨接缝处传来一声闷响,整个车厢往前冲了一下,煤堆顶上的碎渣簌簌往下落。
那五从另一节车厢摸过来时,陈济堂先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淡,混在煤灰和汗酸里,像铁锈沾了水。
那五半边脸蹭着煤灰,颧骨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薄痂,痂缝里渗出一点黄水。
他蹲在陈济堂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面洇了汗,软塌塌的,但铅笔画的线条还能看清。
“天津宪兵队地牢平面图,”那五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铁算盘被单独关在二楼最里间,但三楼有间屋子日夜亮灯,守卫最严。”
他手指点在图纸右上角,指甲盖底下也嵌着煤灰,“我觉得那才是真正要紧的地方。”
陈济堂把图纸展开,借着煤堆缝隙透进来的天光看。
二楼格局标得清楚,楼梯口、哨位、铁栅门,连走廊宽度都注了步数。
三楼只画了个轮廓,但亮灯那间屋子旁边标了个小圆圈,圆圈里打了个叉。
那五指着那个叉:“我偷听到两个换岗的兵说话,提到‘三楼的货’,说‘明天最后一批’。
我不知道‘货’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人。”
金毓秀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她指着三楼轮廓外侧一条虚线:“这是通风管道?”
那五点头:“从楼顶通到一楼后墙,出口在宪兵队后院马厩底下。
我钻了一半,太窄,肩膀卡住了,退回来。”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姐,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没逞能,卡住了就是卡住了。”
迟照野蹲在旁边,把那五的图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