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日志塞进白大褂内侧,迟照野已经拉开了储物间的门,冲他偏了偏头。
佐藤枝子退到铁皮桌后面,把打字机滚筒上的纸抽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济堂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台上一个玻璃瓶上,瓶里插着一支干枯的鼠尾草。
迟照野拽着陈济堂闪进储物间,门板刚合拢,走廊里就响起了铁门被叩响的声音,这次是三下,间隔很长。
储物间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从墙角渗出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一角。
陈济堂蹲下来,把听诊器重新贴上门板,听见铁门开了,进来的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佐藤枝子用中文回答:“数据整理完了,明天可以送走。”
对方没有多问,脚步声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又退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远去。
迟照野蹲在纸箱后面,把铜丝重新捋直,低声说:“她没跟我们走。”
陈济堂把听诊器收进袖口,目光落在储物间门板内侧一道用指甲划出的浅痕上,划痕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形状像是一个箭头,指向门轴方向。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门外走廊的灯闪了两下,光影从门缝下扫过,又归于安静。
陈济堂把实验日志和照片用油布裹好,塞进棺材铺后巷那口薄皮棺材的夹层里。
抬棺的老倌儿没多问,只拿手背蹭了蹭棺盖上的灰,说寅时发引,走北运河故道,天亮前能进北平城。
迟照野蹲在门槛上啃一张凉饼,腮帮子鼓着,含混说了句“额尔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收棺的是他药铺的伙计”,饼渣掉在鞋面上,他拿手指头弹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两人往塘沽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路上拦了一辆拉煤的板车,车把式收了五毛钱,让他们蜷在煤堆后头。
夜风从渤海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陈济堂裹紧那件从灰楼顺来的白大褂,下摆的煤灰蹭出一道黑印。
迟照野靠在煤筐上,半眯着眼,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那是他在算时间。
车到新河庄附近,前面设了卡,两个伪军端着枪站在路障后头,手电筒光柱扫过来,陈济堂把脸埋进煤堆,迟照野翻身跳下车,跟伪军搭了两句话,塞过去一卷票子,回身拽陈济堂下车,说“走河堤,前面三里就是码头”。
金毓秀在塘沽码头外的渔具棚里等他们。
棚子是用旧船板搭的,顶上一块油毡被风掀开半边,露出灰白的夜空。
她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毛边纸,纸上用炭条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她从地牢方向带出来的东西。
陈济堂进去的时候,她正拿一根草茎拨地上的碎贝壳,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铁算盘留的暗语,刻在牢房西墙第三块砖上,字是反着写的,得从对面看。”
迟照野凑过去看那张毛边纸。
金毓秀把纸翻过来,背面用炭条写了三行字,笔画极细,像是怕人认出来。
“退潮时进,涨潮时走,货在舱底。”
她念了一遍,又拿草茎点了点纸角,“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数字,我琢磨半天——应该是时间。
塘沽港潮汐,一天两涨两落,他留这个数字,说明他算准了哪天。”
陈济堂蹲下来,指尖按在纸角那行数字上。
他在灰楼三层储物间里听佐藤枝子说过“三天前被单独押到塘沽”,铁算盘被押走的日子是固定的,往前推三天,再对照潮汐周期,只有次日凌晨那个窗口能对上。
他没说话,把毛边纸折起来递给迟照野,站起身走到棚口,朝码头方向看。
三号仓库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截断墙,仓库侧面有一道栈桥伸进水里,栈桥尽头系着一艘货船的缆绳,船身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