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后厢的帆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陈济堂从缝隙里看见灰楼后门的铁栅栏缓缓滑开。
迟照野蹲在他身侧,右手攥着那半截铜丝,左手按住车厢底板上一个鼠笼的边角——笼里的白鼠正用爪子刨铁丝,细碎的声响被引擎盖住大半。
车停了,后厢挡板被人从外面拉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开始往下搬笼子。
陈济堂和迟照野趁他们转身的空档翻出车厢,贴着墙根闪进灰楼后门。
一层走廊刷着半截绿漆,墙皮在齐腰处鼓起细密的泡,踢脚线位置有老鼠啃出的缺口。
两侧病房的门都开着,里面铺着白色铁架床,床单抻得平整,床头柜上摆着搪瓷缸和铝制饭盒,看起来是普通病房。
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走廊尽头拐过来,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陈济堂拉着迟照野侧身进了楼梯间,鼻尖闻到一股消毒水味从上方渗下来,比一层浓了不止一倍。
二层楼梯口横着一张护士站台面,玻璃板下压着值班表,台面上搁着一只白瓷盘,盘里放着两枚铜质通行牌,牌面刻着“三阶”两个字。
迟照野顺手把通行牌揣进口袋,又从台面下方的挂钩上扯下一件白大褂,抖开往陈济堂身上一披,自己抓起另一件套上。
白大褂下摆盖住了陈济堂腰间的针囊,袖口却短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一道旧疤。
迟照野把通行牌别在胸前口袋,压低声音说:“二层是手术室,走廊尽头有间铁门。
我刚才在楼梯间听见上面有人走动,皮鞋跟敲地砖,节奏很稳,不像护士。”
两人沿走廊往西走。
手术室的门都关着,门框上方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无影灯的光,白晃晃一片。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混着一种更淡的酸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闷得太久。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铁门,门面刷着灰漆,与两侧的白墙形成突兀的对比。
门缝下渗出消毒水气味,比走廊里的浓烈数倍,陈济堂蹲下身,从袖口抽出听诊器,把听头贴在铁门下沿的缝隙处。
听诊器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有打字机键杆敲击滚筒的脆响,节奏均匀,像有人在一边口述一边记录。
接着是一个女声,语调平稳,日语发音清晰,每个音节之间没有犹豫和停顿:“第七组,接种后七十二小时,体温峰值三十九度四,脾脏切片显示……”陈济堂的指节在听诊器管上收紧了一分。
这个声音他在佐藤枝子被带走那天听过,在商社仓库的留声机唱片里,她念的是同一组数据,只是那时声音里有细微的颤,现在却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迟照野站在他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铜丝,左手搭在铁门把手上,手腕绷紧。
陈济堂正要抬手按住他,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响了一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男人走出电梯,领口别着宪兵队的徽章,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步枪的宪兵。
男人的脸陈济堂认得——佐藤一郎的旧副官,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不少,步伐却依旧利落,皮靴后跟每次落地都踩在同一块地砖的接缝上。
陈济堂一把将迟照野拽进旁边的储物间。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用手掌抵住门板,从门缝里往外看。
副官走到铁门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钥匙头磨得发亮,插进锁孔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铁门向内打开,副官侧身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陈济堂看见副官从军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递给门里的人。
一只手接过去,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疤。
佐藤枝子拆信的动作很慢,抽出信纸时纸张折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低头看信,侧脸被门缝外的走廊灯照出一半,嘴唇抿着,颧骨比照片上更突出。
看完第一页,她的手指停在纸边,没有翻页,忽然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