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明阳手刃曲邵之后,一度困在梦魇之中久久不醒。所幸方文宣诊过,确认她只是体力透支,并无大碍。 这些事皇帝都知道,他也知道,此刻明阳就在殿外,却始终不肯踏入寝殿半步。 忽然,曲谈手心一凉,他低头看去。 一方白玉交龙印玺,被轻轻推到了他掌心。 曲谈心头只觉荒唐可笑。 这算什么,算是补偿吗? 难道世间所有罪孽,都能够用所谓权势地位一笔勾销? 可望着皇帝不敢直视他的模样,那些狠话,终究再也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玺轻轻放回御榻之上,起身退开一步,整理衣襟,躬身下拜。 “臣薄德寡能,性情桀戾,声名狼藉,实不堪担此重任。为大晟社稷计,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不知道,此刻他神色郑重,每一句自贬之词,都如针扎在皇帝心上。 他不只是曲谈一人的君父,更是大晟天下的君主,他清楚,曲谈所言并非虚言。 于是他不再强求,也不再抬眼去看曲谈。 “罢了。传你大哥,还有殿外宗亲入内。” 曲谈对着御榻深深一拜。 起身之时,方才俯首的地面,有泪迹点点,他却依旧稳住声线,领命退下。 曲谈步出含章宫,端王、瑞王、明阳公主与一众宗亲都候在殿外。 曲谈转述了皇帝的旨意。 自始至终,明阳依旧背对着众人,听闻吩咐,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至于曲谨,多年来,他从未忘记初入户部时行事失当,以至曲询为保全他而得罪一众世家的事,他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曲询,以至曲询之后逐渐失势,为此耿耿于怀多年。 如今真相大白,才知道其间亦有皇帝的推波助澜。 心头巨石虽落,却又被另一重心绪沉沉裹挟。 他落在众人末尾,最后一个踏入含章宫。 而曲谈,他没有再入含章宫,而是选择转身,头也不回,走出重重宫墙,步向那广阔的天地。 陆宵正在阶下等候,手中搭着一件大氅。 他目疾尚未痊愈,为曲谈系上大氅时,动作缓慢又细致。 他敏锐地察觉到曲谈脸上残留的泪痕。 看见了,却不曾点破。 曲谈自己也清楚,也没有多言,只靠在他肩头,双手自下而上环住这具能让他安心的身躯。 “我累了,想回去睡一会儿。” 陆宵的声音,依旧如十五年前一般笃定,应声答道: “好,我们回去。” “嗯,回家。” ———————————— 成庆十三年元月。 高宗曲邺驾崩,传位皇长子。 曲诀于灵前登基。 次年,改年号景隆。 作者有话说: 还剩几章尾声 曲有尽各赴红尘去1 刑部狱。 “陆中丞,这里怕是有些脏。” “无妨。” 一道清冷声响落于阴幽牢狱之内,陆宵缓步走到铁栅栏前,静候狱卒开锁。 短烛摇曳,火光映出栏后的元安的面容。 他清瘦了不少,神色却异常平静,气色也尚可。 自下狱以来,他对自己所行之事,供认不讳,刑部便未曾再加刑讯。 时光荏苒,恍如隔世。 从前他们也曾这般隔着铁栏相望,一人在监外,一人在监内,横亘着一道名为生死的鸿沟。 而今身份互换,不变的是自由之人满心郁结,身陷囹圄者反倒坦然。 陆宵望着他困于牢中的模样,唇瓣几度翕动,那句“还好吗”迟迟问不出口。 元安倒是平静得多,先开了口:“你的眼睛好了。” “嗯,已无大碍。” 这一句闲言将二人之间紧绷的弦稍稍松去半分。 陆宵于是躬身,踏入牢室。 元安扶着案几缓缓起身,与他相对而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陆宵声音里带着无力:“为何不肯说,是你向星火社残党放出假讯,诱黑发鬼、花三娘一众匪首落入圈套,令邓笙所领金吾轻易擒获叛党。” 元安垂下眼,似不愿再听,然陆宵却没有停下:“还有明阳。是你放走了明阳。” 闻言,元安淡淡一笑:“临阵倒戈谁不会?宋家尚且倒戈,难道会有谁真将其视作从龙功臣?” 他垂落双手,腕间镣铐碰撞,哗哗作响。 “何况说了又能如何。”元安侧过脸,避开陆宵的视线,“谋害太子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如今我的家人未曾受牵,我已知足。” 陆宵却没有放过他,步步追问,不留余地,势要挖出眼前人的心肝:“可你不是恨他们吗。” “是啊。”不想元安却依旧坦然平静,他长声一叹:“从被家族舍弃,叫我受尽世家冷眼非议的那日起,我便不再是从前的我。到最后,连我自己看自己,都只觉陌生、恶心。” 他缓缓回过头,依稀仍是当年那个温朗清和的少年。 “时雨,不必为我难过,这是不值得的。你就当我求仁得仁。” 这般通透淡然,仿佛世间再无一事能牵绊住他,再无一物值得他留恋。 “那公主殿下呢。” 短短六字,令元安骤然色变。 “你对她,也算求仁得仁吗?” 他脸上仅存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似想要辩驳挣扎,却半个字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见他这般模样,陆宵心底只剩怅然,索性也移开了目光。 “不必同我说,这也不是我该听的。公主就在外面,你多保重。” 言毕,陆宵步履匆匆,转身离去。 元安猛地扑上前,却被铁栏死死阻隔,只能徒劳张开双手,镣铐撞击之声,在寂静幽深的牢狱中阵阵回荡。 他看着陆宵的身影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又在某一刻站定,对着他目光所不能及的方向,深深一揖。 再之后,甬道尽头。 出现了那道叫他日思夜想,却又避之不及的身影。 可除却与往昔肖似的精致容颜,元安几乎寻不到半分初识她时的影子。 从前的宜阳娇俏明丽,姿容侬软,偶尔眼底还会有几分易碎的脆弱。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身上只剩无尽倦意,像是身心尽数崩碎之后,硬生生拼起的躯壳,全凭一股心气强撑着。 望见她一身厚重丧服,元安心头猛地一震。 皇家守孝,以日代月,先帝丧期早已届满,她此刻着孝,只能是为贤妃。 宜阳单手冷冷一推牢门。 她迈步走入牢室,脚下莞草被碾开,发出干涩脆响。 元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宜阳却仍步步紧逼,直到走到他面前。 四下死寂,唯有元安身上锁链轻轻震颤。 他被迫抬眼与她对视,尚来不及开口,一记狠厉的巴掌便狠狠掴在他脸上,将他头颅打得偏去。 一掌,再接一掌。 宜阳指尖沾了点点猩红,元安左颊迅速肿起半指高的青痕。 却不曾反抗。 嘶哑又裹着滔天恨意的声音,就在元安嗡嗡作响的耳畔炸开。 “我恨你!恨你!恨死你了!” 元安在这一声声怒骂中勉力掀开眼皮,顶着肿胀的脸颊,似乎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可下一瞬,便看见宜阳扬起手,用比方才还要狠上数倍的力道,一掌挥向自己的面颊。 只这一下,指甲划破皮肉,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淌落。 她怒视元安,看着他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我更恨我自己!明明知晓你罪孽滔天,我第一反应,竟还是想救你!” 又是一掌,泪水混着怨悔与刻骨恨意一同落下:“我怎么这么贱!这么贱!” 元安哪里看得下去她这般自伤,再也顾不上别的,伸手攥住她正要再次挥向自己的手:“公主!” 宜阳猛地将他狠狠推开,一口唾出,厉声痛斥:“你这疯子!懦夫!你对得起谁!你对不起你自己,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的家人,对不起你苦读半生的诗书礼义廉耻!” 宜阳话音骤然一哽:“说到底…你最对不起的,是你…” 话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 泪如雨下,纤白玉指轻轻抚过厚重孝服之下掩着的小腹。 “你…你…” 元安声音不住颤抖,浑身力气瞬间抽干,直直跌坐在地,目光呆呆凝望着那片衣料之下的柔软。 转瞬,那处便被广袖紧紧遮掩。 宜阳垂眸俯视瘫坐在地的他:“你放心,你的罪责,不会牵连到他。他是我宜阳长公主的孩子,是大晟皇帝的亲外甥,生来尊贵,尽享荣华。而你…什么都不是。” 陆宵出了刑部,没有回府,径直往宁王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