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跟着猛地亮了,综艺节目的笑闹声轰一下炸出来,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吵得人耳朵疼。
茶几上那根蜡烛还着着,可在满屋子的白光底下,那朵橘黄的火苗一下子缩得又小又白,蔫蔫地立着,跟随时要灭一样。
光把所有东西都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就在我半尺外。
整张脸烧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发亮。
嘴上的口红全乱了,豆沙色蹭出了唇线,下唇边上糊开一小片,唇肉微微肿着,亮晶晶地泛潮。
鬓角好几缕头发掉下来,乱糟糟贴在烧红的脸颊边上,领口第二颗扣子还是敞着,洇湿的那一圈没干,锁骨上汗光闪闪。
她的眼睛睁着,睫毛湿湿地耷着,眼珠子在白光里慌慌地晃了一下,撞上我的视线。
撞上,又弹开。
我们两个僵在沙发上,隔着半尺,谁都没动。电视里一个小品演员扯着嗓子抖包袱,观众席的笑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她先动的。
她的手抬起来,手背胡乱抹过鬓角那几缕乱发,抹完又去拽领口,把敞着的那颗扣子捏住,拽紧。她的指头还在抖,拽了两下才把领口拽拢。
“……去洗个澡吧。”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低低的,垂到了尘埃里,亮嗓门一丝都不剩。
“身上全是汗,别感冒了。”
说完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眼睛看都没看我一眼,盯着地砖,趿上拖鞋就走。
走得又急又踉跄,拖鞋底在地砖上拍出两声乱的,一脚深一脚浅,奔着卫生间去了。
我坐在沙发里没动。T恤的肩头让她攥得皱巴巴一团,湿漉漉地贴着肉。
她的手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
“妈。”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嗓子哑的。
“……以后还行吗?”
她握着门把手,僵在原地。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卫生间的磨砂门把手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客厅的电视还在笑,冰箱嗡嗡地转,窗外的大雨哗哗地砸。
三秒。
“……滚犊子。”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虚得藏都藏不住,骂完,门把手往下一压,她闪身进去,门让她的胳膊肘带着,重重地磕上了。
砰。
跟着,花洒的水声轰一下响起来,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隔着卫生间的门板灌满整条走廊。
客厅里,白光白得晃眼。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听着那阵水声,伸手把茶几上那根蜡烛掐了。
指头捻在烛芯上,滋的一声轻响,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焦黑的芯子上升起来,散了。
三个钟头,那根白粗蜡烛烧得只剩底下一小截,白色的烛泪淌下来,在玻璃板上凝成厚厚一坨,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的边角糊住了一半。
另一根蜡烛干干净净立在旁边,身上一个火苗都没挨过。
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了底,掌声哗哗的,跟着切进了广告,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卖洗衣液。
我把遥控器摸过来,把音量按小了两格,广告声小了,卫生间的水声就显得更大,轰隆隆的,一直响。
厨房那头,冰箱转得匀匀的。
她念叨了一整晚的那一抽屉肉和冻虾仁,保住了。
念叨它的人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水声开了半个多钟头,一直没停。
我没去数那水声到底响了多久。
我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的冷光刺了一下眼睛,22:41。
业主群里物业九点五十就发了条新通告,“主线抢修完毕,片区已恢复供电”,底下一水的“来电了来电了”“谢天谢地”,刷了几十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在蜡烛旁边。
玻璃板底下,那张合影反着顶灯的光。
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咧着嘴缺颗门牙,她一只手按在我脑袋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蜡烛的残根就立在这张照片上头,一坨白烛泪,一根焦黑的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