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在上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她。
她仰着头,脖颈抻得直直的,光是从她手里往上打的,光源离她自己近,余光全泼在她下巴和脖颈上。
她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让冷白的光一照,亮闪闪的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走进鬓角里。
深灰棉家居服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叫汗和溅上来的雨水洇了一圈,湿的那一圈颜色发深,棉布湿了就沉,坠得领口比干的时候低下去一指,软塌塌地贴在锁骨两边。
她仰头的动作把锁骨抻出两个浅浅的窝,窝里积着一点亮,分不清是汗还是溅上去的雨水,她一动,光斑一晃,那点亮就跟着晃。
几缕头发从抓夹里掉下来了,湿的,贴在颈侧,贴得纹丝不动。
想伸手把她颈侧那缕湿发别到耳后。
“光往左偏点。”我听见自己开口,嗓门比平时粗,“缝在这儿。”
“哎。”她把手机往左挪了挪,光柱跟着挪,她仰着的脸也跟着转过去看窗缝,脖颈上那条细筋动了动。
我把视线掰回毛巾上,使劲往缝里顶。毛巾吸饱了水,沉,顶不住劲儿,水从毛巾边上接着渗。
“第一条不行了。”我把湿毛巾抽出来,“换。”
“给。”她单手把干毛巾递上来,踮起脚。
她这一踮脚,上衣的后摆从裤腰里抽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皮,肉让潮气浸得发凉的那种白,一闪,她脚跟落回去,衣摆又落下来了。
我接过干毛巾,把湿的那条递下去。
她接湿毛巾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让雨水泡得也凉,两只凉手碰了一下,谁都没在意,各干各的。
第二条毛巾顶上去,我两只手掌根死死压着,压住,不让它动弹。
风从缝里挤,我能觉出毛巾那头的水在一股一股地顶。
妈在底下举着光,仰着头,嘴里还在骂物业,骂两句,喊一句“顶严实没”。
“差不离了。”我胳膊开始发酸,“妈,换换手。你用指头把这块布顶住这个角,我去把湿毛巾拧出来。”
“哎,你下来。”
我从窄木条上跳下来,她踩上去。
她个子矮我一头,踩上去才够着那个角,她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两根手指抵住毛巾角,使劲按着。
我抓起那条吸饱水的湿毛巾往卫生间跑,光脚踩着客厅地砖,地砖潮,脚底打滑,跑到水池子跟前,哗哗地把毛巾拧进池子里,雨水凉得激手,拧干,再跑回来。
“给。”
“这破天气。”她腾出一只手接过毛巾递给我,换我上去接着顶,她跳下来,顺手把窗台那摊水拿抹布胡噜了两把,“早不下晚不下……”
第三条毛巾顶上去,渗水的劲儿明显小了。她把阳台角落那个红塑料盆拖过来,踩着木条边把盆卡上窗台,盆底压着窗框,正对着那道缝底下。
“盆就卡这儿接着。”她把盆沿又往里推了推,闷响一声,“万一半夜再冒水,也不至于泡了地板。”
我又压了一会儿,毛巾那头的水一股一股的劲儿断了,变成隔好几个呼吸,才从盆沿上方渗出来一滴,嗒,落进红塑料盆里。
一滴。又一滴。慢下来了。
“成了。”我松了手劲,从木条上下来,两条腿肚子有点抖,“压住了。”
“可把妈累够呛。”她抬手背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湿毛巾全搭去卫生间水池沿上,滴答着水。
她站在阳台门口喘了口气,“这破胶条,赶明儿解封了非得找物业说道说道。”
抢险一歇下来,累劲儿才泛上来。
我们俩并排靠在阳台那扇塑钢推拉门的门框上,谁都没急着走。
门框冰凉,隔着T恤往我后背里渗。
外头是一整片望不到边的黑,雨幕把天地糊得严严实实,三十米外的十一栋连个影子都算不上,整个小区没一盏灯,只有雨砸在玻璃上的巨响,一阵密过一阵。
两个人都在喘。
她喘得比我急,呼,呼,带着汗热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开。
我的喘息粗,她的细一些,两道呼吸在这窄窄的一方阳台里混着,渐渐合上了一个节奏。
身上的热汗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刷一下,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风里有雨水的腥气,有屋里的潮气,还有她身上那点雪花膏味,让汗一蒸,混在鼻端,散不开。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就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两寸,我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脸,她也看不清我的。
黑暗里那点看不清,让人浑身松下来,又让人浑身绷着。
说不清哪儿松,哪儿绷。
站了一会儿,她先动了。她轻咳了一声,抬手拽了拽湿贴在身上的衣摆,布料离开皮肉的窸窣声在黑暗里特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