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吸顶灯灭了。
同一个瞬间,电视屏幕黑了,里头人的笑声拦腰斩断,跟着,厨房里那个日夜不歇的冰箱压缩机,那道低频的、听惯了就跟不存在一样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三层底噪,一层接一层,全没了。
屋里霎时静得吓人。
这种静法我封控快三个月没遇过,平时再安静,冰箱总在响,楼上的脚步总在响,管道里总有点水声。
这会儿什么都没了,只剩窗外的暴雨,哗哗地撞玻璃,撞得整面窗都在颤,雨声一下子变得特别大,大得压耳朵。
“停电了?”妈在沙发另一头直起身子,蒜还捏在手里,“跳闸了?”
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一道冷白的光柱笔直打出去,先扫过茶几,再抬起来照向窗外。
对面十一栋,一整面楼,一扇亮窗都没有,黑黢黢地立在雨幕里,跟一堵死墙似的。
往左往右,十二栋,十栋,全黑。
“跳啥闸。”我把光柱压回来,“对面十一栋全黑了,一片死灰,整片都停了,妈,你的乌鸦嘴发作了。”
“滚犊子。”她借着手机的光站起来,往厨房方向探身子,“冰箱可别停久了,那一抽屉东西,肉啊冻虾仁啊,化了就白瞎了。”
“没事,捂着别开门化不了,三五个钟头坏不了。”我把光柱压低,落在茶几那两根白蜡烛旁边,“我拿着光,你点蜡。”
“哎。”
她摸过茶几上的打火机,擦了两下才擦着,火苗跳起来,在她手心里晃。
她一只手拢着火,一只手把第一根蜡烛扶稳,火苗凑上烛芯,烛芯黑了半秒,腾一下立起一朵橘黄的火苗。
她把打火机撂下,拢着火苗的手慢慢撤开,那点火苗晃了两晃,站稳了。
冷白的光柱笔直,钉在茶几玻璃板上。
蜡烛的暖光是一团,橘红,毛茸茸的边,把茶几周围一米见方的地界罩住,两种光在玻璃板上碰了头,冷的白压着暖的黄,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刚好卡在光色的交界上,照片里她按着我脑袋的那只手,一半在冷光里,一半在暖光里。
“省着点用。”她吹了吹指尖,“先点这一根,那一根留着后半夜。”
我划开业主群,物业两分钟前刚发的通告:“接供电所通知,十一栋至十二栋片区主线泡水,正在紧急抢修,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业主耐心等待。”群里已经炸了,一屏一屏的问号和语音条。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
“等着吧。”她把手机推回来,往沙发里一坐,“这雨下的。”
屋里的静是有层次的。
雨声最大,砸玻璃,砸外墙,砸空调外机。
雨声底下,冰箱彻底哑了,楼里平时那点杂声也全没了,整栋楼的人估计都在摸黑。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手电的光柱搭在茶几边上,蜡烛的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倒一倒。
就在这片哗哗的雨声深处,浮出来一股极细的杂音。
嘶嘶的。尖,细,扎耳朵,夹在雨声的缝里,若有若无。我先是耳朵动了动,跟着皱起眉,从沙发上坐直了。
“啥声儿?”我侧着头,“不对劲。”
“嗯?”妈也竖耳朵听了听,“怎么跟吹哨似的……”
“阳台。”我抓起手机站起来,光柱甩向阳台方向,“下午你说那道缝。”
“哎哟。”她把蒜往报纸上一撂,跟着我快步走过来。
光柱打到阳台窗框右下角,我人还没走到,先看见了:那道裂开一指长的黑胶条缝子,这会儿正往外滋水。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往楼里挤,雨水顺着风硬生生从缝里挤进来,嘶嘶地响,窗台底下已经汪了一小片,水正顺着窗台沿往地板上爬。
妈一步跨到窗台前,一巴掌抹上窗台下沿。
“操,真渗了!”她把手抬起来,“全流到地板边上了!”
手机光柱正打在她那只手上。
整只手掌湿透了,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窗台的水渍里。
她“嘶”了一声,把手甩了甩,水珠子在光柱里四下里飞,飞得亮晶晶的。
她另一只手已经捋起袖子往小臂上挽,深灰的棉布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小臂,手腕细,皮肤上沾着的水顺着腕骨往下滑。
“愣着干啥。”她把抹布池边搭着的那摞旧毛巾抓过来塞给我,“快堵。”
“好办。”我一把抓过毛巾,脱了拖鞋踩上窗台那道窄木条边,“你举着光,对准缝,我来堵。”
毛巾拧成麻花,我双手按着往右下角那道缝里顶。
缝不大,可外头风一阵一阵地挤,水是顶着劲儿往里钻的,毛巾按上去没几秒就洇透了,凉森森的雨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前年就叫物业重新打过一回胶,糊弄鬼呢。”妈在底下仰着头,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冷白的光柱打上来,照亮窗缝,“收了钱就抹那么一层,全是豆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