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颤,右腿猛地往回抽,脚心剧烈地蜷缩起来,十个脚趾隔着袜尖全抠紧了,跟着两只脚连蹬带踹,往我胸口上招呼:“你爪子干啥呢!小兔崽子……哎哟痒死我了!”
“别动别动,最后一下,穴位没揉开呢。”
我右手往前一探,虎口直接卡在她右脚的脚踝上,五指一合,严严实实攥了个满把。
她的脚腕细,我一只手攥过来还有富余。
薄丝袜在踝骨下头被我的掌心挤出几道细密的褶,皮肉滑腻腻的,温热,隔着丝,她脚腕里那根脉搏在我手心底下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清楚。
她被我攥着脚腕,动弹不得,又凌空蹬了两下,脚尖踹在我大臂上,力道软绵绵的,没半点威慑,踹到第二下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破了功,整个人彻底瘫在沙发靠背上,笑得直喘:
“滚犊子……成天没大没小的……撒手……”
“揉开就撒。”
“揉啥穴位,你就是使坏!”她笑骂着,胸口一起一伏,领口的布料跟着喘气一鼓一收,小腿肚子上的肉在我腿上绷一下软一下,“我数仨数啊,一……”
我没等她数到三,拇指在她脚心不轻不重地又按了一下,她“哎哟”一声,骂人的话全笑散了。
笑骂声落下去,客厅里就剩电视里片尾曲的旋律了。
打闹停了。我的右手还扣在她的脚踝上,没松。
掌心里的热汗把那层薄丝袜洇得温温湿湿的,她的脚背横在我的膝盖上,五个脚趾微微蜷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一点往回收的意思都没有。
电视里片尾曲一句一句往下唱,演员表往上滚,她的脚在我手心里搁着,我的手在她脚腕上扣着,谁都没先动。
片尾曲最后一句唱完,广告蹦出来,一个嗓门贼亮的卖奶粉的。
我顺着这个空当,在她脚心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算收尾,然后松开手,把她的脚平平稳稳搁回沙发面上。
丝面离开掌心的时候,还带着我手心的汗,温的。
她坐起身,把掉在地毯上那只拖鞋勾过来趿上,起身往厨房走,去倒水,嘴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大概是“小兔崽子”之类的。
厨房灯亮了,水壶的动静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后背靠着茶几,电视里卖奶粉的还在喊。
我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潮乎乎的,全是刚才攥出来的汗,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隔着丝透过来的她的。
…………
十点半,客厅的大灯灭了。
电视机黑了屏,屋里就剩厨房顶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她睡前灌暖水袋。
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实木抽屉。
抽屉滑轨老了,拉起来有闷闷的木声。
傍晚取回来的两根粗白蜡烛还立在玄关柜上,我早趁她洗碗的时候拿过来了,这会儿把它们平放进抽屉底,硬蜡磕在木板上,笃的一声轻响。
抽屉最里角,那本红绒面的家庭相册还躺在老位置,绒面在暗处泛着一点暗光,角上磨出的毛边支棱着。
蜡烛滚过去半截,我伸手把它们扶正,并排摆好,就摆在相册旁边。
抽屉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咔哒一声。
“睡啦?”她在厨房里问。
“睡了,这就进屋。”
“暖水袋我灌好了搁你被窝口了,自己往里塞塞。”
“哎,知道了。”
次卧房门虚掩着,没上锁,门轴那儿留着一道缝。
我脱了衣裳躺进单人床,暖水袋果然塞在被窝口,热乎乎的一大团,我把它往脚底塞了塞。
窗外的夜风把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全黑着,就剩路灯还亮着。
隔壁主卧里,床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是她上床了。床垫受压的吱呀声,被子拉开的窸窣声,然后是翻身,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翻身的动静停了。
再往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隔着那堵轻体墙,她那边安安静静的,过一会儿,长久而绵匀的呼吸声一点一点透过墙飘过来,匀净,绵长,一进一出,睡得踏踏实实的一个人。
我枕着手臂,睁着眼睛,听那堵墙后面的匀静。
白天那些画面在黑地里翻上来,岔开的膝盖,绷平的烟灰棉布,袜尖顶起来的五个小包,掐进我肩膀的十根指头,一尺不到的距离,雪花膏混着汗的热气。
翻上来,我又把它们按下去。
明天九点半,那张紫灰垫子还会铺开,她还会喊我,“航航,过来帮妈压一下”。
墙那边的呼吸声绵绵地淌。我数着那匀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合眼睡了过去。
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两根新蜡烛并排躺着,挨着那本红绒相册。
窗外的连阴雨攒了一天,到底没落下来,入汛停电的家什,已经备齐在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