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那个时代?!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 我不安地挺了挺腰背,皱起眉头观察他。 “不要犹豫,去做你想做的事吧,阿德里安。”他松开手,指节轻叩桌面,和时钟轻微的滴答滴答交替响起,更显屋中寂静。 “你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人与事能够阻挡你。” “你会拥有一切你的心之所向,因为你拥有足够的勇气为了他们一往无前。” 这个恢复了稳重,但却变得那样、那样哀伤的男人说:“你不被束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世间祝福的话语浩如烟海,让发出者感到快乐温暖的比比皆是。他深谙人心,又为何要选择让自己难过的话语? 更奇怪的是,这一串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适合心理医生对已然痊愈的病患说的,但我并不感到违和和冒犯,反而被他的情绪带动,心有些沉。 我决定验证自己的猜想。 “爱德华多。”我定定地注视他,正色道:“你在很久以前就见过我,对不对?那时我还不叫这个名字,灵魂上的锈迹也更少。你也是被过去困住的人吗?” 他对我的直截了当感到讶异,苦笑一声,动了动嘴唇。 话出口后,我便觉得有些不妥。 刚才的问题相当隐私,说到底我只是他的客户,不该试图触碰他的内心世界。 正欲道歉,就听见爱德华多开口了。他说:“不如把我当成一个在过去因为幼稚和愚蠢酿成大错,现在和此后都在徒劳地弥补的家伙。” 这人又笑了笑——勉强到我想让他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他说:“回答你的问题,我的确见过菲利波·因扎吉,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遗余力地憎恨他,尽管他完全不记得我是谁。” “但我也从很久以前起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完全是不该存在的,可牛奶罐被打碎了就不可能完好如初,我的憎恨作用到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让他受苦。” 我皱眉,边推测他那时可能的年龄,边问:“是谁?” 爱德华多摇摇头。 “你要永远幸福快乐。”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伤病、进球荒,还是情感上的问题,都请你不要责怪自己。既然能从死亡的阴影中找到出路,就没有力量能让你和你爱的人或事分离。” 我没有回应。 他虽然说了祝福的话,带着明显的真诚和关心,但相当沉重,远远超过了医患关系应在的范畴,我不知道该怎样答复。 其实我很想问他为什么曾经对我有那样的负面情绪。 我一直相信,即使并非支持我所在球队的球迷也不会讨厌我,更何况算下来即便是在我死的那一年,他大概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 我难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吗,让一个孩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意见? 爱德华多看出了我的疑惑,连忙摆手道:“抱歉说到这些。放心,阿德里安,你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责任,是我的个人问题。” 藏匿在过往中的东西开始搅动,驱动着停泊在我面前的时间缓缓离开。 我对上心理咨询师的褐色眼睛,看着看着,它们便透露出了一点棕绿色的影子…… 不会吧? 他难道和那位逝者有什么关系?毕竟我从几个月前就察觉到了二人气质上的相似之处,年龄也似乎对得上。 会是那个男孩吗……? ----- 在我们正式说了再见后,爱德华多送我出了建筑。我缓步走下阶梯,能感受到他倚在石柱上,目光始终追随着我。 “菲利波。”他的声音响起。 我顿住脚步,略微侧过头,“嗯”了一声。 这个陪同我沉入往昔,又修补过我的现在的男人开口,嗓音飘散在夏日的风中。非常悦耳,非常温柔。 “马西米利亚诺·萨拉爱你。” 在我初次与他擦肩而过的十余年后,爱德蒙如是说。 爱德华多在告别时的话语使轻盈的夏风停滞,然而在我意识到之前,秋天便迈着碎步前来,席卷了整个米兰城,连最隐秘的角落都没有放过。 那份沉重与悼念便如同数不清的过往一般,被故人相认的感动与新赛季的忙碌压至身后了。 ----- 我的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啜泣道:“pippo,我可怜的pippo啊,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pippo,我的pippo啊!” 我:“其实……” “我好想你啊pippo,那天过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想如果球场上有你、更衣室里有你,那该多好!” 我:“那个……” “现在我骑着自行车可以找到你了。过了上半赛季来一线队吧pippo!我来定围绕你的战术,让你场场首发!” 我:“好哇!” 马尔蒂尼斜倚在门框上,很不厚道地笑出声,说:“里诺,这家伙满脑子都是足球而不是你呢。” 加图索的黑眼睛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和通红的眼眶看过来。 “哪里哪里,绝对没有!”我连忙摆手,对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先生吐了吐舌头,矢口否认:“里诺当然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你马上就是我的主教练了,我怎么会敢当着你的面跑神呢?” 他发出一声听起来性命垂危的哽咽,有点可怜,又有点滑稽。 我仔细打量这个老实人圆润了许多的善良面庞,忽地有一种故人都从未走远的错觉,于是感到近乎实质的踏实和幸福,主动拥抱了他。 ----- 如此令人喜悦又感到一丝酸涩的相遇远不止于和詹纳罗·加图索重逢。 在我完成u19的第一个帽子戏法后,当晚兴奋到睡不着,拉着bobo详细复盘从赛前的球员通道到终场哨响的每一秒发生的事。 “哎甜心我和你说,那个后卫肯定负责单防我,后场一有球往前飞他就开始抱着我的腰把我往后拽。但这小伙子虽然体格好,可惜不够专注,还是让我逮到了他跑神的机会。” “我的第二个球如果没有小丹尼尔,还真的不一定进呢!他挑射的很是时候,下落角度刚好能让我不停球就射门。好孩子,回头绝对要当着保罗的面好好夸夸他。” bobo枕在我腹部,抬眼笑道:“丹尼尔知道他的队友在背后喊他‘好孩子’吗?” “肯定是不知道的。”我用手指一下下抚过他的发丝,说:“不然他也不会悄咪咪地跑过来和我探讨为什么他爸爸反复叮嘱要他多传球给我了。” “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可能是我比较对总监大人的眼缘。”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笑出声:“然后丹尼尔让我别太自恋。” “放肆!”bobo掐了一把我的侧腰,“你就应该当场喊:‘敢这么说你因扎吉叔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别把小朋友吓晕过去了……而且,你抽什么风bobo,突然给我来这么一下?你看红印子!” “除了你的亲亲好弟弟,没有人会夸张到晕过去吧。等等,原来这是pippo你吗?这么软我还以为是靠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