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我在黑暗中行走。不同于耶稣所说“跟从我的,就不必在黑暗中盘桓”,或许我即来自这化不开的黑暗本身。 渐渐地,有光和人声出现在四周——原来这并不是什么骇人的密闭空间,只是进入米兰内洛餐厅前的廊道。维修人员还没来得及修灯泡,所以显得黑咕隆咚。 保罗·马尔蒂尼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碗,还有半杯可乐。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挥挥手道:“ciaopippo!” “ciaopaolo。”我笑着回应,瞅着他的餐具说:“你到的好早,今天都有什么好东西?” 队长的蓝眼睛很愉悦,“没什么特别的,但有你喜欢的白意面。不过我们可受不了这个,要再加很多酱才行。” “嘿,看来某人关于因扎吉食谱的宣传工作很成功。”我撇撇嘴,“我去弄点饭,一会儿见!” 在离开餐桌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保罗的深棕色卷发很浓密,不久前才做过日光浴的古铜色皮肤很性感,他娴熟地把牛排切成小块,撒了点黑胡椒粉,不紧不慢地送进口中。 我忽然涌起一股想紧紧拥抱他的冲动。 这是怎么了?我诧异。 明明每天都是如此啊? 我走到不锈钢餐炉旁,开始往盘子里加面,感觉差不多了,又换了个夹子弄牛肉片。 这时,其他队友陆陆续续地到场。 卡卡在最前面,带着他那招牌性的露齿笑。看到热腾腾的面条,笑容更大了,在看到我后,它再次扩大,“pippo!你来啦!” “显然我也是需要吃饭的,ricky。”我冲他眨眼,“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他说因为他很饿,这里恰好有一大堆食物等着他,所以非常高兴。然后在工作人员面前停下,直到面条在盘中堆成小山,还恨不得让对方再加一点。 “哇,好香!” 我忍俊不禁,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爱到没边,配上队里统一发的白色polo衫,像一只喜滋滋的白色长毛大狗,见到好吃的好玩的就快活。 于是我放下叉子,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本该是无数个平凡日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如果不是我很快意识到异常的话。 我和他们接触的欲望太过强烈了,不止是与我亲近的马尔蒂尼、卡卡、舍甫琴科、皮尔洛等人,甚至与我只是普通队友的里瓦尔多、托马森和对我颇有不满的斯塔姆,我都想再多看几眼,随便聊上几句天。 这份欲望在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步入餐厅时达到了顶峰。 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撂下刀叉饭菜跑向他,和他胸膛对胸膛,用尽全身力气搂住他的脖子。 桑德罗没有被我撞得趔趄,也没有推开我。 他只是略带吃惊地喊了声“pippo”,一手环着我的腰,另一只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继而上移到我的后脑,一下下轻抚我的发丝。 “发生什么了,pippo,怎么了?”桑德罗侧了侧头,发梢触及我的脖颈,我能嗅到他颈窝中的清香,他用认真时的低沉嗓音问。 “慢慢说,我在听,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sandro……”我轻轻地唤。 “是我。” “sandrone……” “在呢。” 我很迟缓地抬起头,依然保持着和他抱在一起的姿势,注意到周遭队友们或诧异、或好奇的视线,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随便吧,我也不在乎了,反正早就不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出洋相了。 桑德罗晃了晃肩膀,示意我快说。 我深吸一口气,撩起眼帘,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扬声道:“桑德罗,我好想你。” 为防止他被吓跑,我绷住手臂,以能勒死人的力度搂着他,继续:“保罗、里卡多、安德烈、安德里亚、里诺、鲁伊、马西莫、迪达、卡哈、克拉伦斯、达里奥、阿尔贝托……” 我把所有属于或曾经属于我所在的ac米兰的朋友们喊了一遍,最后道:“我好想你们。” 餐厅安静了一瞬,桑德罗的手臂在我的后背收紧了。 半晌,卡尔洛·安切洛蒂放下他的面包,幽幽地问:“菲利波,你想我吗?” “哦,当然。”我回答:“非常,ister。” 内斯塔的目光一下变得十分关切,他腾出一只手贴上我的前额,说:“pippo,你刚才说你想我了。” “对。” “可是我们基本每天都要见面呀。”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欺负了?”他扳过我的肩膀,把我拉到桌边,自己则拽开一把椅子坐下,很仗义地说:“谁对你不好了你说出来,我去弄他!” 我被逗笑了,摇头,“没有,没有。我挺好的。” “真?” “千真万确。” 桑德罗弯起嘴角,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看向大家:“pippo说没事。伙计们,开饭吧!” 说罢,在一片闹哄哄中,他端走了我的盘子,还顺走了干净的备用刀叉。 “你干嘛?!”我笑,“桑德罗,还回来!” “就不!”亚历桑德罗的眼睛闪闪亮亮,他挑衅一般地用刀刃敲了一下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反正你早就吃饱了,这么小气干嘛?” 我怔忪地瞅着他,按压了肚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饱腹感,便“哼”了一声,说:“好吧,那给你吃。” 小桑这才满意,用叉子把面条卷成紧密的一团,仰起头往嘴里塞。咀嚼的间隙还不忘道:“可惜今天厨房没有做阿玛特里切猪头肉,那个真的是来自天堂的食物!” “桑德罗,你又没上过天堂,怎么知道那里的伙食什么样?”有人嘻嘻哈哈地问。 最年轻的卡卡插嘴:“天堂很好,但可不是能够轻易参观的地方呀。” 我皱起眉,“ricky,不许随便说这种话。” “嗐,pippo!你又开始迷信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很温和地调侃起我留婴儿饼干的习惯。 我犟嘴:“这样做是因为我就是婴儿饼干之神!真的,我验证过的,每次都有效果呢。” 他们丝毫不觉得这话语异常荒谬,笑得更欢腾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很放松,我便也压下刚刚升起来的一丝疑惑,不再琢磨自己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稚气的语调说话。可能只是语言系统的抽风,或是脑袋一时糊涂。 我支起胳膊肘,用手掌托着下巴,侧过头观察队友们。 保罗在和安德烈讲一个欧洲人在飞机上为了比试胆量切掉身体部位的笑话:法国人选了小拇指,德国人舍弃了手腕,而意大利人则勇猛地献上了自己的命根。舍瓦和一旁的卡卡笑作一团。 我感觉很有趣,随后想起好像从德尔·皮耶罗那里听到过这个故事。 安德里亚又在恶作剧了,这次他的捉弄对象不止有可怜的里诺,还波及到了邻座的迪达。 这位激灵的中场先生把受害者的粉红柠檬水偷偷地换成了西柚汁,此刻两人被苦得脸皱成一团,而罪魁祸首看着他们,捂着嘴笑个不停。 安德里亚转向我,隔着大半张桌子兴奋道:“pippo,这招怎么样?” 我比了个拇指,“胃口很大啊。” “打pystation打的。”亚历桑德罗目睹我们的互动,对我说:“他从昨天早上一直打到今天中午,中途连卫生间都不带去一次。” 我十分惊愕:“可是昨天下午有训练。” “是么?”桑德罗看起来很无所谓,他拿过纸巾擦擦嘴角,把它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厚块,伸手一指,那东西竟然颤颤巍巍地飘了起来,“可能是吧。” 我快速地眨眨眼睛,张了张嘴,看着它越飘越高,竟然碰到了天花板。 保罗察觉到我不对劲的表情,抬起眼。没想到纸巾被他这么一瞥,居然颇为兴奋地在空气中打了个滚。 “桑德罗。”我抓住他的胳膊,尽量冷静道:“我印象中,昨天的训练你没有到场。” “是啊,这还用问嘛。”内斯塔眼波一荡,把餐巾当作手绢在指尖转着玩,声线懒洋洋的:“当然是在夜总会,在撒丁岛,在peta的所有角落……pippo,看来你不够了解我啊?” 说罢,他咬了一下嘴唇,棕眼睛与我对视,带着一点很陌生的东西。 “怎么会?”我听见自己含着浓浓笑意,说:“只是不太确定,下次带上bobo,我们三个一起去好了。” 喂,停下,这不对劲!脑海中有声音在警告。你忘了吗?桑德罗二十多岁以后就几乎不去这种场所了! 哪里不对劲了?这很正常。另一个声音反驳:人是会变的,菲利波,比如你。 “不,”小桑微笑着回看我,很轻柔地说:“抱歉pippo,我们没有办法带上你。你不在这里。” 什么? “毕竟……”保罗在我背后开口,我猛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