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何柚年眼睛微微一亮,头一次没拒绝他去家里的请求,而是说:“好啊,我现在住新南的芦水街。” 邓博远是被他妈一个电话催走的,今天是他外婆的大寿,晚上全家人还要去给老人家过生日。 和何柚年农村出来的不同,邓博远从小出生在县城。从只言片语中何柚年也能感觉到对方家庭的和睦,父母都是大学毕业,家里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已经从单位退休,现在身体健康每月还能领不少退休金。 不说邓博远家里多大富大贵,但他却是何柚年长这么大以来,认识的最有钱的朋友,除了有些中二有些混外,性格好又仗义,连家庭关系都是何柚年想象中完美的样子。 何柚年付完钱从奶茶店出去,路过县医院门口的药店时,看到了瞎子。 瞎子身上穿着他那件褪了色的蓝色短袍,坐在路边支了个摊,旁边架着个牌子,上面的字还是何柚年刚学会写字的时候给他写的:盲人算卦、算钱运、看手相、测姻缘。 瞎子不知道的是,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何柚年某次看他身后被镇上的小孩贴了个写着骗子的贴纸后,偷偷加上去的。 ‘欺负瞎子的今晚就被车撞!’ 何柚年走到他跟前,瞎子抬起头问:“算一卦吗?” 算鸡毛。 何柚年看一眼他脚边放钱的铁盒,零零星星的硬币加横七竖八的几张纸币。 瞎子从兜里掏出个小纸片,说:“放心,可以扫码,十元一次。” 何柚年给他扫了十块,从盒子里给自己找了二十。 瞎子笑起来脸上叠了几层的褶子,白发快要盖过头顶的黑,那双眼没有闭着,瞳孔散得很开,看着人时落不到实处:“说两句话啊。” 何柚年装哑巴。 “瞎子算命讲究个听、摸、号脉,你这不说话的可就浪费一轮了啊,”瞎子让他凑近,“让我摸摸你的骨相。” 瞎子刚学算命的时候拿何柚年练过不少手,长大后就摸得少了,何柚年不确定他能不能靠骨相认出自己,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把脑袋凑过去了。 瞎子的手很糙,摸着何柚年耳朵后面的寿骨时甚至有些刺喇的感觉。 “福祸相生,近一年有破财的运势,遇…桃花。” “命里带大凶,逢凶化吉指向亲缘。” 何柚年立马后退。 “怎么了?”瞎子灰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像是并没有认出何柚年。 何柚年瞪着瞎子。 瞎子面朝他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喊他:“小柚子。” 何柚年扭开头,不愿意出声。 “这半年你跑哪去了?爷爷到处找你。”杜大洪不急不缓,他一个瞎子急也没用,何柚年要跑的话随便也能甩开他。 “找我?”何柚年冷嘲热讽道,“好带我去跟他们换钱吗?” 瞎子没否认,劝他:“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 “把我丢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们亲生的?”何柚年说,“我小时候被人笑没爹没妈的时候他们不出现,吃不饱饭和你去乞讨的时候他们又在哪?” “那时他们也有难处,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找你。” “那你现在又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也要丢掉我!?”何柚年突然吼了一声。 路边有人朝这里看来,瞎子在他的质问下沉默了很久。 杜大洪这辈子都没能娶妻,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自意外过后就不再想这些了,毕竟没人愿意跟个瞎子过一辈子。 他父亲死得早,母亲在他瞎了的考虑考虑 回到芦水街已经天黑,芳芳妈让何柚年明天再来搬货,走之前把人留下来吃了顿晚饭。 芳芳妈做了一桌子的菜,端菜时何柚年看她没再把镯子戴上。 何柚年看着桌上摆着的五菜一汤,警惕起来:“你要把我辞了?” “说什么呢!”芳芳妈不满地嘀咕,低头看到这些菜时也忍不住乐了,“好像是有点多…” “太久没做这么多菜了…”芳芳妈轻声说。 芳芳妈做菜味道其实挺好,就是太清淡,何柚年最近吃惯了宋忱做的香香饭,总觉得味道不够重,不够辣。 “心情不好啊?”落座后,芳芳妈直接问了句。 何柚年一愣,摇了摇头说:“挺好的啊。” “都挂脸上了。”芳芳妈啧一声,给他打了一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饭。 “我没这么能吃。”何柚年说。 “吃不下就放”芳芳妈话还没说完,何柚年已经开始扒拉。 也没过多久,何柚年捧着碗停下了咀嚼,芳芳妈低头一看。 “你吃饭不嚼的啊!” 芳芳妈刚想给他夹块肉,突然听见小柚子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又说:“苹月姐,我不该讲那是个破镯子。” 苹月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把肉放进他的碗里,摇头说:“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这镯子确实也旧了,不好再戴。” 何柚年低头咬肉。 “你听小忱说了?” 何柚年很轻地嗯了一声。 苹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搅着饭戳了戳, 最后起身,去货架上拿了两瓶啤酒和一包旺仔小馒头。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何柚年了一杯,最后才把旺仔小馒头拆开,倒了几粒在桌子上。 “这段时间你总叫我芳芳妈芳芳妈,老让我觉得那个孩子还在似的。”以前的苹月估计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个小孩说这些。 “她如果好好长大的话,也有九岁了,上半年三月出生的,四年级,该和娟子家的豆豆一样大的。” “但她应该没有豆豆那么皮,还很小的时候她就会帮着我干活,就这么点大,”苹月比了个高度,又觉得自己好像比错了,“幼儿园放学了就帮我贴价格单。” “她很爱看电视,经常一大早醒来搬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面前,最喜欢吃那个豆沙包,一次可以吃两三个,也不知道腻,她很讨厌洗头,但不洗澡一定不肯睡觉,爱穿粉色裙子,水晶鞋一定要带大大的钻石…” 见苹月停下,何柚年抬头看她。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苹月脸上滑落一串泪,“我没让她长大。” 她只有那么小,苹月想,掉进水里怎么能起得来。 那时候家里一直放着她的东西,但把东西收拾,不代表她没来过,镯子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何柚年垂着眼,哑着声音和她说:“至少她还在的时候,你一直都有很爱她。” 一阵穿堂风吹过,苹月姐听着手腕上阵阵响的铃铛,听见这个十几岁的小孩问自己。 “为什么要把记忆总留在失去她的瞬间里呢?” 苹月姐红着眼愣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头抹了抹眼角涌出的泪水,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小铃铛,低头喃喃道:“是啊…明明是快乐更多的呀。” 在接到苹月姐的电话,得知何柚年只一杯啤酒就醉到需要人接时,宋忱刚给滚滚洗完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