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焱从后备箱探出头,实在没忍住:“爸,别这么夸人,听着像发好人卡。” “好人卡?” 老艺术家皱眉,转向慕楠雪,切换成外语叽里咕噜问了一串。 慕楠雪笑得弯了腰,也用外语回了几句,大概是给他解释什么叫“好人卡”。 老艺术家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莫问,非常郑重地修正道:“你,很好的人。不是卡。” “”莫问的唇角抿了又抿,终于稳稳地维持住了得体大方的表情,“谢谢叔叔。外面冷,您和干妈先进屋坐,剩下的我来搬就行。” “不不不,男人的活,男人干。” 老艺术家摆摆手,又绕回后备箱,跟齐焱一人一箱大闸蟹地往厨房搬。 莫问很想说一句我也是男人,但又觉得不太妥当,像是顶嘴,抿着唇没说话。 搬了一趟回来,老艺术家似乎也觉得刚刚那句话不妥,路过莫问身边时又停了一下,认真地补了一句:“你瘦,少干。让齐焱多干。” 齐焱在后面抱着箱子路过,微笑:“听到了听到了,我多干,我是家里的驴。” “驴不好。”老艺术家回头批评道,“驴,倔。你,狗。” 齐焱脚步一顿,表情相当精彩。 慕楠雪已经笑得扶着门框直不起腰了。 莫问也没忍住,偏头轻咳了一声,唇角弯出了一个相当明显的弧度。 齐焱抱着大闸蟹箱子站在楼道里,脸上的表情在“我爸夸我了”和“我爸骂我了”之间反复横跳。 “行,我是狗。”他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路过莫问身边时故意悄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的狗。” 莫问耳尖“腾”一下红了个透彻,差点儿两眼一闭原地升天。 - 进了屋,慕楠雪换上拖鞋就开始四处打量。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沙发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茶几上摞着几本法医学期刊和一本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说。 她的目光在厨房的调料架上停了停——酱油、醋、料酒、蚝油、花椒油、辣椒油,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经常开火的样子。 “还行,”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至少没天天吃外卖。” “那当然,”齐焱已经把大闸蟹倒进洗菜池里,正拿刷子一只一只地刷蟹壳,嘴里还不忘给自己邀功,“莫莫最爱吃我做的饭,对吧莫莫?” 包饺砸! 莫问正把慕楠雪带来的袋子分类归置,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慕楠雪满意了。 “行,收拾得还算像个样子。对门那套收拾出来了吗?” “收拾好了,”齐焱拿着刷子指了指对面,“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暖气也提前开好了,爸那屋我还多放了台加湿器——这边比n国干。” 老艺术家正站在厨房里研究齐焱那套锅具,闻言抬起头,用他那标志性的跑调中文郑重地说了一句:“周到。你,好狗。” 齐焱手里的螃蟹差点滑进水池里。 “爸,咱们能不能别在‘狗’这个字上做文章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只越狱未遂的大闸蟹捞回来,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绝望。 老艺术家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了。 刚才进门时光顾着搬东西没注意,这会儿脱了外套站在客厅中央,终于看清了那幅装裱在暖木色画框里的小尺幅素描。 画的是一片雪后的树林,树木的枝干用炭笔勾勒得极简,大面积的留白和灰调铺出雪地的层次。 右下角一处极小的高光,不知是冰面的反光还是将化未化的霜。 老艺术家站在这幅画前,端着莫问刚给他泡的茶,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焱刷完螃蟹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他爸的表情,识趣地没说话,默默退回厨房。 “这画,”老艺术家终于开口,“谁画的?” 莫问正在把慕楠雪带来的羊绒围巾收进衣柜,闻言走出来,顺着老艺术家的目光看向那幅画。 “我画的。”莫问应了一句,心情略有些紧张,解释道,“前段时间城郊出了个现场,回来之后睡不着,就随手画了几笔。齐焱说好看,非要裱起来。” 老艺术家转头看了他一眼,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你,学过?” “没有,自己瞎琢磨的。”莫问走到老艺术家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幅画,“我不太懂技法,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把看到的记下来。” “看到的。” 老艺术家字正腔圆地咂摸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蹲在莫问客厅的茶几旁边,眯着眼睛从下往上重新审视这幅素描的构图。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指了指画面右下角那处高光,用外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莫问听懂了,怔了一下。 “这个光点用得特别好,有了这一笔,整幅画的冷就不冷了。” 老艺术家站起来,深邃眼眸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欣赏,重新切换到中文模式。 “不是技法。技法可以学。”他说得很慢,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也是在确保每个字都说对,“好的画,不是技法多好。是这里——对。”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莫问的眼睛。 “你看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你看到冷里的暖,看到黑里的亮。”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你,天赋。不是学来的。” 莫问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我” “这幅画,”老艺术家没给他谦虚的机会,询问,“送你干妈行不行?她喜欢雪。你画得好。” 还没等莫问反应过来,慕楠雪已经闻声从厨房那边探出头:“什么送我?什么东西我喜欢?” “这个。”老艺术家指了指墙上的画,“小莫画的,你喜欢的雪。” 慕楠雪走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莫你还会画画?这也太好看了吧!这个光——怎么画出来的?是用橡皮擦的吗?” “对。”莫问有些意外,“用橡皮尖擦出高光,再用铅笔尖补一点细节。” “听见没有!”慕楠雪拍了老艺术家一巴掌,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干儿子,自学的!这光影处理比你带的那些研究生都强!” 老艺术家认真地点头附和:“对。那些学生,笨。小莫,聪明。” 齐焱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差点把盆扣地上:“爸,您那些研究生好歹是正经美院考上去的,您给他们留点面子。” “面子,”老艺术家接过他手里的饺子馅放在餐桌上,语重心长,“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留的。” 齐焱闭嘴了,这话说得太对,没法接了。 一通热闹过后,墙上的画被慕楠雪当场预定,老艺术家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画框里取下来,用带来的丝巾裹好放进包里。 下午四点半,厨房正式进入战备状态。 齐焱的糖醋排骨已经炖上了,咕嘟咕嘟的酱色汤汁在砂锅里冒着泡,酸甜的香气从厨房飘出去,把正在猫爬架上睡觉的大淼都香醒了。 清蒸鲈鱼也处理好了,鱼身两侧各划三刀,姜片葱段塞进刀口里,整条鱼摆在椭圆形瓷盘上,只等上蒸锅。 客厅里,茶几被挪到墙角,一张折叠方桌被撑开摆在正中间。 桌上铺好了案板,旁边搁着一大盆醒好的面团、一盆猪肉白菜馅料、一碗清水、一小碟干面粉。 慕楠雪已经洗干净手,在餐桌边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摞饺子皮。 她拿起一张,信心满满地舀了一大勺馅放上去,然后开始捏。 法。 “这皮太薄了。” 她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饺子皮。 齐焱探头看了一眼,无奈道:“妈,这皮是我擀的,跟上次一样厚。” “那就是你的问题。” “” 莫问含笑听着两人斗嘴,也拿起一张饺子皮,舀馅,对折,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捏褶。 动作不快,但每个褶子都捏得均匀齐整,收口处轻轻一拢,包出来的饺子立在盘子里,个个精神。 慕楠雪看了一会儿,默默把自己包的几个往盘子边上挪了挪。 跨年! 老艺术家洗完手过来,在慕楠雪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战况,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饺子皮,舀馅,捏褶,动作行云流水。 包出来的饺子褶子细密均匀,边缘微微翘起,是标准的柳叶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