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焱似乎是叹了口气,手指翻过来,反扣住莫问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莫莫,我没事,你别怕。” 莫问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爱人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痛苦都被压到了最底层。 齐焱就那么仰面躺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用一种近乎哄小孩的眼神看着他。 莫问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鼻子一酸,忽然有点想骂人。 怀里的人却依旧不老实。 “医生给他也看看他脖子上” “齐焱。” 莫问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安分的狗却没停,反倒更着急了,断断续续描述着莫问之前出现的症状。 “他刚刚还吐了两次” 回来的路上莫问的确干呕了两次,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呕了两下就硬生生压了回去,继续赶路。 医生手上动作没停,听着齐焱断断续续的描述,看了一眼莫问脖子上的青紫痕迹。 “被人掐的?” “对,窒息时间不超过三十秒,除了恶心头晕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症状。” 这次是莫问自己说的。 医生先给齐焱打上针,又从急救箱底层翻出一个软颈托和一卷弹力绷带。 她利落地把颈托展开,蹲下身,示意莫问稍微抬头。 “脖子先固定一下,防止有深层组织水肿压迫气道。到了医院立刻做颈部ct。” 莫问配合地抬起下巴,露出那圈触目惊心的淤痕。 医生顿了一下,动作轻而快地把颈托固定好。 “好了,这个病人上担架。” 医生指了指齐焱,又问莫问:“自己能走吗?” 莫问点点头。 山路崎岖,抬一个就够费劲了,他除了犯恶心有点头晕之外没什么别的症状,完全可以自己走。 齐焱一听又急了。 他吸了几口氧已经觉得好很多了,莫莫脸色那么白,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莫——” “你闭嘴。” 莫问按住扑腾的齐大狗,定定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摸向齐焱腰侧的手铐,俯下身子在齐焱的耳侧说了一句。 “你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铐担架上。” “不——咳咳——” 齐焱想说不用麻烦我能走,莫问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推开你,齐焱,我们并肩作战了。” 齐焱不挣扎了。 这是莫莫恶魔的阴谋 利多卡因的雾气从面罩侧面的小孔里涌出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苦味,齐焱的睫毛颤了颤,呼吸慢慢变得没那么急促了。 心电监护上的血氧从92跳到了94。 莫问盯着那个数字,心里默数了十秒,确认没有再掉下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cifer掐住他脖子时那双发霉的眼珠,屏幕上反复播放的爆炸画面,齐焱从通道口冲进来时满身的灰,齐焱咳出来的那三口血,齐焱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说“莫莫,别怕。” 胃里又开始翻涌,黏附在鼻腔中的甜腻气味死灰复燃一般逐渐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莫问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心电监护的屏幕上。 血氧94,心率89,呼吸20。 稳住了。 齐焱半阖着眼,利多卡因的麻醉效果让他整个人松弛下来,整个人昏昏欲睡。 莫问看了他两秒,那股被硬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上次更甚。 不行,得出去。 莫问急匆匆推开急诊室大门,往最近的卫生间冲去。 门板轻轻撞上墙面。 莫问踉跄着扑到洗手台前,双手死死撑住冰凉的大理石边缘,胃里的翻涌终于冲破了所有压制的努力,从喉咙里倾泻而出。 可依旧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早就空了,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胃在反复地痉挛着,逼着他一次次俯下身,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全都从身体最深处连根拔起。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颈托已经被他胡乱扯下来,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愈发触目惊心。 好难受。 生理性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洗手池里,缓缓与流淌的水流混合在一起。 莫问又干呕了几下,撑着洗手台费力地喘着气,整个人都在抖。 他微微抬起头。 明灭之间,镜子里的自己忽隐忽现——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浅浅齿痕。 真狼狈。 上次这么狼狈的时候还没和齐焱在一起。 他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不该把齐焱牵扯进来。 如果没有把齐焱纳入到行动计划里,齐焱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他们的确并肩作战了。 他和爸爸和妈妈也曾并肩作战过。 爆炸时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倒放,定格在妈妈倒下时说的那句“莫问,活下去”上。 如果他活下去的代价是所爱之人的牺牲他真的还有必要活下去吗? 莫问缓慢地直起身,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具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尸体。 惨白的皮肤,青紫的脖颈,泛红的眼尾,嘴唇上那道浅浅的齿痕。 他盯着那张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莫问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卫生间忽然安静下来,声控灯在这片安静中灭掉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 黑暗里,那些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莫问,活下去。” “莫莫,别怕。” 妈妈让他活下去,齐焱让他别怕。 可如果齐焱死了呢? 如果像爸爸妈妈一样,从他生命里被硬生生撕掉呢? 他还能活下去吗? 声控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亮了,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镜子里的那张脸又清晰起来。 眼眶红得不像话,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至极。 莫问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不,不对。 不该这样。 莫问不该这样。 莫问不该在凌晨的医院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哭。 莫问会冷静地分析局势,会精确地计算每一步的得失,会在废墟里找到最安全的逃生路线,会在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克制住求生本能不进行任何挣扎。 他得坚强,至少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莫问抬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力度太大,擦得眼周皮肤泛起了更深的红。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他感觉到快要碎掉的灵魂在一片一片地被他捡回来,慢慢被拼回去。 每一片都贴得不太齐,边缘参差,但勉强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半分钟后,莫问重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 镜子中人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还是大意了,差点儿就让cifer得逞了。 他直起身,把颈托重新扣好,魔术贴撕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