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不是那天遇见了我爸,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少年人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提起父亲时神采飞扬。 “他一直把你带在身边?” 齐焱问。 “对。” “他最开始可凶了,但是从来不打我,就是脾气大,可能是想把我赶跑。” “他跟我说他不是好人,但我知道他是,坏人那天晚上不会救我的,不会装作凶巴巴的但是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教我读书让我上学。”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警察的?” “我十二岁生日那天。” - 那天是国庆节,也是个大晴天。 街上飘满了五星红旗,贾长青从街角的蛋糕店买了个四寸的生日蛋糕,晃晃荡荡回到家,贾小旗已经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经很丰盛了。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儿子,贾长青对外解释是年轻不懂事在外边儿留下的种,孩子他娘死了,孩子自己找过来,就当个宠物养。 贾长青作为心腹,坤哥对此不置可否,觉得有个崽子更容易控制,平日竟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小崽子还挺好。 但贾小旗老跟贾长青抱怨说坤叔有时候看他的眼神老可怕了,像是要吃了他一样。 贾长青就呼他一巴掌,警告他对坤叔放尊敬点。 但今天不一样。 时机已经成熟,上级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收网了。 贾长青把蛋糕放在桌上,塑料刀叉搁在一旁,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 “又做排骨,”贾长青坐下来,拿筷子敲了一下贾小旗的脑门,“钱多烧的?” “你生日。” 贾小旗揉着脑门,嘿嘿笑。 “是你生日。” 贾长青纠正他,语气硬邦邦的。 “咱俩同一天,你的也是我的。”贾小旗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快吃,蛋糕留着饭后。” 其实贾长青的生日不是今天,但他在新身份上改成了今天。 十月一号。 这算是他留给自己的暗号。 “你来自光明,你终将归去。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属于这片土地。” 他早已习惯把祖国的诞辰刻成信仰。 贾长青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他吃饭很快,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像是在跟什么抢时间。 贾小旗早就习惯了,慢吞吞地啃排骨,一边啃一边讲学校的事。 数学老师又拖堂了,同桌上课睡觉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把答案说对了全班笑疯,体育课被语文老师占了。 贾长青听着,偶尔“嗯”一声。 饭吃到一半,贾长青忽然放下筷子。 “小旗。” “嗯?” 贾长青看着对面那个瘦巴巴的少年,十二岁了,还是瘦,但比七岁那年捡到的时候好太多。 那时候肋骨根根分明,像只被扔在雨里的小猫。 “如果有一天,”贾长青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但最后还是说了,“我是说如果,我得出一趟远门,很久不回来——” “你去哪?” 贾小旗立刻抬头,筷子悬在半空。 “我说如果。” “那我也去。” “你上学。” “那我等你回来。” 贾长青看着他,黑亮黑亮的眼睛,跟七岁那年一模一样,巷子口路灯底下,也是这样看着他。 “行。”贾长青重新拿起筷子,“吃蛋糕。” 蛋糕是水果的,四寸,上面插了两根蜡烛。 一根数字1,一根数字2,拼起来是12。 贾长青用打火机点着,火苗小,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许愿。” 贾长青说。 贾小旗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不灵。” “屁,你许的什么我猜都能猜到。” 贾小旗不服气地看他一眼:“那你猜。” 贾长青没猜,拿塑料刀切蛋糕。 四寸的蛋糕两个人吃刚好,一人一半,贾小旗的那半上草莓多些,贾长青把自己那半上的草莓也夹过去。 “爸。”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贾长青手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继续切蛋糕。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你今晚上不对劲。” “蛋糕还堵不住你嘴。” 贾小旗不说话了,低头吃蛋糕。 吃到一半,他忽然闷声说:“我许的愿是,希望咱俩一直在一块儿。” 贾长青没接话。 窗外街上有人在放小国旗,风一吹,满街红旗猎猎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 贾长青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 “小旗,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贾长青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警徽。 银色的,小小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贾小旗盯着那枚警徽,看了很久,又抬头看贾长青。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我就知道。” 贾小旗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坏人。” 贾长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满街的国旗,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常。 “接下来这段时间,”贾长青压低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住——” 他指了指桌上那枚警徽。 “去找戴这个的人。” “他们会照顾你。”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贾小旗的声音开始发抖。 “贾小旗。”贾长青很少叫他全名,语气忽然重了,“你听我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 贾长青迅速起身,把警徽塞给贾小旗,同时从腰后摸出一把枪。 贾长青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这么快。” 他转身走到贾小旗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按住少年的肩膀。 手掌很重,骨节粗粝,拇指上还有前两天不小心被门夹出的淤青。 “小旗,你听我说。从后门走,去巷子口视频里的人,是刘局 贾长青又说了一遍,声音又低又哑。 贾小旗用力点了点头。 贾长青站起来,把那件旧外套脱下来,披在贾小旗身上。 外套太大了,裹住少年瘦削的肩膀,上面有烟味和排骨的味道。 “走。” 贾小旗从后门跑出去的时候,前门已经有人在砸了。 “贾长青!开门!坤哥请你喝茶!” 他跑进巷子里,身后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椅子倒地的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跑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旧外套的领子里。 - “那次行动成功了,我爸受了点伤,休养了一阵子,但是命保住了。” 少年眼里含着泪,笑容灿烂:“我那时候才知道,我爸是英雄,超级无敌大英雄!” “嗯,你爸是英雄。” 莫问跟着重复了一遍,少年人眼里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爸从医院出来后恢复了警察身份没几个月,就被停职了。” “之后的事我不太清楚,我跟着我爸搬了好几次家,我爸好像在躲什么人。” “你爸爸跟我爸爸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莫问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就是躲人期间。” - 少年狼吞虎咽地吃完午饭,没让他们送,离学校不远,说想自己走走。 莫问继续慢吞吞吃着饭,长发被齐焱带的小皮筋束在脑后,脸颊一鼓一鼓的,贯彻落实细嚼慢咽政策。 刚才他问了贾长青的本名,贾小旗说叫贾时安。 很好听的名字。 假以时日,必得安宁。 齐焱在系统里查到了这个名字,显示的是该人员已被开除。 莫问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眸色微动。 师父、刘局和老莫都让他来江平,说明江平这个地方一定有他们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