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故作轻松的少年,黑亮的眼睛盛满了不安。 包厢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车水马龙。 “这个是你爸吗?” 莫问翻出贾长青的照片递过去,贾小旗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声说:“是。” “你爸他” 莫问斟酌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走得时候不算痛苦。” 一刀刺破心脏,也算没受多大折磨。 贾小旗沉默了几秒,愣愣地“哦”了一声,低下头不说话了。 “昨天,你要记得,是昨天。” 少年肩膀颤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攥着裤缝,低头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莫问没再说话,拍了拍贾小旗的肩膀,起身离开。 齐焱在走廊上靠墙站着,包间隔音很好,他愣是没听到里面两人谈了什么。 莫问走出来,“咔哒”一声,少年人的呜咽连同悲伤一起被关进了那间不大不小的包厢里。 齐焱听到哭声便猜了个大概,凑到莫问耳边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莫问耳朵被长发盖住有些听不清,抬手把黑发抬起来,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齐焱继续说。 齐焱被莫名其妙萌了一大跳,咽了咽口水,视线在莫问涂了润唇膏的水光唇上停了一秒,又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死的是他父亲?” 莫问点点头,低声回复:“我给他看照片了,他说是。” 齐焱眯了眯眼。 这么说,鱼头的身份其实没作假? 贾长青就是鱼头? 刘局骗了他们? - “阿嚏——” 刘局揉了揉鼻子,觉得肯定有哪个兔崽子在背后骂他。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鱼头是谁。 接头暗号,时间地点,连同最后那条鱼头已死亡的消息,全是按照老领导给的指示一步一步来的。 最后如老领导所愿成功背上了这口黑锅,让两个孩子对他生出嫌隙,转而开始调查他。 我是我爸捡来的 只要两个孩子开始调查他,计划就完成了一半。 鱼儿咬钩之时,就是他们收网之时。 - 莫问和齐焱在门外等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才再次敲门进去。 少年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只剩微红的眼眶诉说着刚才流淌的悲伤。 “莫哥,我爸现在在哪?” “不,还是别告诉我了,我爸不让我问。” “饭什么时候好啊,我饿了,下午还得上课呢。” 贾小旗一个人说了一箩筐的话,最后颓唐地塌下肩膀,黑亮的眼睛里闪着无法抑制的悲伤:“哥,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我爸了?” “不好说。” 莫问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老莫和贾长青到底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贾长青的身份,更没听老莫提过。 “你和贾长青不是亲生父子吧?” 齐焱替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莫问开了口。 少年点点头:“嗯,我爸是缉毒警,我是他捡来的。” 捡来的? 一个缉毒警为什么要捡一个小孩? 贾小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也不算捡,是我单方面赖上的我爸。” - 贾长青从警校一毕业就去当了卧底。 脸生,心理和生理双重素质都过硬,年轻,在校期间就通过了考察。 捡到贾小旗纯粹是意外。 那时候贾长青已经卧底五年,爬上了一个小头目的位置,某天从ktv出来,回家路上看见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小巷子里跟狗抢吃的。 贾长青远远看了一眼。 那小孩太瘦了,寒冬腊月穿着个破棉袄,腿上光着,连条狗都打不过。 “小废物。” 贾长青嗤笑一声,晃荡着酒瓶拐出巷子,晃荡着晃荡着,晃荡到了巷子另一头。 贾长青立在那儿,看着那小孩被野狗撵得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在碎玻璃上,一声没哭,爬起来继续抢那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馒头。 狗比他壮实多了,一口叼住馒头,冲小孩龇牙。 小孩也龇牙。 瘦得像只剥了皮的猫,肋骨一根根支棱着,却愣是龇着牙把那狗吓退了半步。 “” 贾长青把酒瓶往墙上一磕,拎着半截碎瓶子走过去。 狗跑了。 小孩蹲在地上,捧着那个沾满泥的馒头,抬头看他。 眼睛倒是挺亮,黑漆漆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别吃了。” 贾长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 他是卧底,多看一眼都算多余,更别说搭话。 小孩没理他,低头啃馒头,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还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贾长青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 小孩还蹲在那儿,噎得眼泪都出来了,馒头渣沾了一嘴。 “。” 贾长青折回去,一把把那小孩从地上薅起来。 小孩轻得离谱,像拎一袋骨头,被他拽起来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怕馒头掉了。 馒头确实掉了。 小孩低头看着地上的馒头,没哭,但那个眼神比哭还让人不舒服。 贾长青骂骂咧咧地把他夹在腋下,小孩挣了两下,没挣动,大概是饿得没力气了,也可能是闻到了贾长青身上酒味和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突然就不动了。 “你给我老实点,敢咬人就给你扔回去喂狗。” 小孩没吭声。 贾长青把他带回出租屋,扔沙发上。 小孩蜷成一小团,警惕地看他,像只炸毛的野猫。 贾长青从厨房翻出一袋方便面,想了想,又翻出一根火腿肠。 煮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病。 面端过去,小孩盯着碗不动。 “怎么着,怕下毒?” 小孩还是不动,喉结滚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不吃倒了。” 贾长青伸手去端碗,小孩一把扑上来,差点把碗打翻,然后抱着碗缩到沙发角落,背对着他,开始往嘴里塞。 吃得又快又急,呛着了也不停,像是怕这碗面是幻觉,多吃一口是一口。 贾长青坐在对面看着,点了根烟。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小孩不理他,把汤都喝干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转过脸来,嘴角还挂着油光,认认真真地看着贾长青。 “你叫什么?” 贾长青吐了口烟:“跟你没关系。” “哦。”小孩沉默了一会儿,“你家里有别人吗?” “没有。” “那你把我留下呗。” “不行。” “哦。” 小孩没再说话,蜷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还攥着贾长青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的。 贾长青看着那只手。 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却攥得发白。 他没把那只手掰开。 我爸是英雄 遇见贾长青那天晚上,他刚从丐帮逃出来,一个瘦了吧唧的小孩自己跑了几十公里,跑到了这条小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