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焱的声音有点哑。 他低头看向自己盘子里那份三分熟的牛排,血水还在往外渗,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也想吃全熟的。 想吃莫问正在吃的那个。 不,想吃莫问。 莫问已经吃完小半块牛排,速度渐渐慢下来,开始有余裕去品味而不是单纯填饱肚子。 他把一块牛排举在眼前看了看,微微歪头,似乎在研究什么,然后又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慕楠雪看着莫问吃饭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前,那个三岁的小奶团坐在餐厅里,也是这样认认真真地吃饭。 那时候的小莫问比现在还专注,小勺子握得稳稳的,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还会把碗举起来给她看,奶声奶气地说“阿姨我吃完啦”。 和现在一模一样。 “慢点吃,别着急。” 慕楠雪不自觉放软了声音,就像当年哄小莫问一样。 莫问从盘子里抬起头,乖巧点头:“好。”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和牛排作斗争。 这一次他切得稍微急了一点,有一小块牛排从叉子上滑下去,落在盘子里。 莫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块牛排,又看了看自己的叉子,眉毛轻轻皱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困惑和委屈。 齐焱看到那个表情,整个人都麻了。 太可爱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好想亲!!! 可是母上大人就在对面!!!亲不了!!! 莫问重新叉起那块滑落的牛排,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刚才那点小委屈就消散了,眉眼又舒展开来。 服务生远远看着这一桌,表情微妙。 那位五彩斑斓的黑已经完全褪色了,现在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色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吃饭的文弱书生。 那眼神,怎么说呢,让服务生想起了自家那只猫盯着罐头时的样子。 专注。 渴望。 还有一点隐忍的、按捺不住的 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这份工作真保不住了。 服务生强行拉回思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莫问解决完最后一块牛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叉子。 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以前似乎也没有做过,但是今天他只是觉得叉子上沾的肉汁也很美味,下意识就 舌尖卷过银质的叉齿,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尖微微一红,赶紧把叉子放下。 但已经晚了。 齐焱看到了。 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一点粉嫩的舌尖卷过冰冷的金属,看着莫问反应过来之后那一点点窘迫,看着那迅速染上薄红的耳尖 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但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饱了吗?”慕楠雪看着莫问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动作,眼神更加柔和,问:“要不要再点一份?” 莫问摇摇头,眼睛亮亮的,带着吃饱之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慵懒:“饱了,谢谢阿姨。” 莫问觉得大概是慕楠雪的出现激发出了一些他潜意识里的某些回忆,然后做出了无意识的某些小动作。 虽然想不起具体情节,但的确感觉到了温暖的安全感和亲切感。 齐火炎焱燚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化悲愤为食欲,几口就将一份意面一份牛排外加一碗汤吃喝了个精光。 慕楠雪也吃完了牛排,正慢悠悠地喝着汤,看着自家傻大儿风卷残云的模样不由闭眼。 细嚼慢咽这四个字儿大概这辈子都跟傻大儿没关系了。 还好有小莫问。 慕楠雪浅浅欣慰了一下,看了看时间,问:“小莫,要不要去家里坐坐?” 莫问这才想起来今天本来是要先见小雨阿姨然后上门拜访齐焱的母亲。 只是没想到两人是同一个人。 - 二十几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某别墅区的某别墅的某地下车库。 慕楠雪在后排跟一堆礼物挤在一起,莫问有点儿心虚地坐在副驾驶,齐焱规规矩矩地开着车,一路上听着慕楠雪对莫莫百般关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莫问一直在夸他。 夸他会照顾人,夸他长得帅,夸他做饭好吃,夸他懂浪漫,夸他细心,夸他 总之齐大狗这辈子都没从别人口中听过这么多赞美之词,这个人还是他的爱人。 慕楠雪的眼神逐渐从嫌弃转变为“这小子还行”的赞许。 行吧,平时没个正形,谈起恋爱来倒是跟他那个恋爱脑老爹一模一样。 想起老艺术家,慕楠雪的唇角也不由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可惜老艺术家去参展了,不然就能跟着她回来一起见见小莫问了。 - 下了车,齐焱一手提着各种礼品,一手牵着莫问,莫问的另一只手里也提着礼品。 对于礼品,齐焱的解释很巧妙。 他说的是:“这是我们一起给您买的礼物。” 慕楠雪自动把“们”给忽略了,一样样看过去,喜笑颜开。 “哎呀小莫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哎呀这丝巾真好看,特别衬我的肤色” “这个燕窝我最近刚吃完,这就续上了” 慕楠雪情绪价值给满,莫问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这些是齐焱” “齐焱那眼光我知道,让他挑丝巾能给我挑个艳绿色,哎小莫你都夸他一路了,走走走,咱不管他,干妈带你去参观参观。” 慕楠雪把莫问手里的礼品塞到齐焱手里,亲亲热热地挎着莫问的胳膊往前走了。 徒留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礼品但是老婆跑了的齐大狗站在原地狼嚎:“妈!我也是你儿子!” “今天不是,我下班了!” 小小的骄傲 莫问听着母子两人的互动忍俊不禁。 好欢脱,好反差,好可爱。 齐焱看着已卸任的母亲和被卸任的母亲拐走的老婆,嘴上嘟嘟囔囔说着“我真傻,真的,小丑竟是我这朵没人要的小黄花” 但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里的温柔笑意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爱莫莫,莫莫又多了一个爱他的家人。 慕楠雪对抽象男的碎碎念颇有微词,刀锋一般的眼神刺过来,齐焱立刻就改口了:“慕女士,您先请——” 三人乘坐电梯来到客厅,门打开,莫问觉得自己对齐焱家财力的想象还是太保守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花园,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地灯。 装修是那种低调的讲究。 不是金碧辉煌的奢华,而是每一处都透着“这东西很贵但你不一定看得出来”的质感。 莫问脚步一顿,视线被玄关柜上摆着的照片吸引。 大大小小好几帧,错落有致地放着。 有慕楠雪和一位气质儒雅的男士的合影,有齐焱小时候晒成小黑炭的模样,还有 莫问走过去,视线落在一张稍小的相框上。 照片里,两个小孩坐在沙滩上。 一个黑黑的、笑得露出八颗白牙的小男孩,正在翻跟头的动作被定格在半空中。 旁边坐着一个白白软软的小团子,穿着浅蓝色的背带裤,抱着一个海螺,眼睛笑得弯弯的。 背后是金红色的海。 “这张照片” 莫问的声音很轻。 慕楠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那张照片。 “那天傍晚拍的。”她说,声音也轻,“你抱着那个海螺不肯撒手,齐焱在旁边翻跟头逗你笑。” 莫问盯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笑得真开心。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白白软软的一团,靠在沙滩上,看着旁边那个傻乎乎的哥哥。 他完全不记得这一刻。 但那种温暖的感觉,从照片里漫出来,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他心口。 “我当时”莫问顿了顿,“开心吗?” “开心。”慕楠雪说,“你那时候特别爱笑。齐焱随便做个鬼脸你就能笑半天。” 莫问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原来他曾经是那样的。 爱笑的,软软的,会抱着海螺不撒手的小团子。 “后来呢?”他问,“这个海螺。” “你带回去了。”慕楠雪说,“盛南跟我说,你一直放在床头,睡觉都要抱着。后来” 她没说下去。 后来那场恐怖袭击之后,小莫问变得呆呆的,不会说话,也不记得之前的事。 那个海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盛南找了很久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