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工作比较忙,吃得不太规律。” 莫问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啊,小莫。” 莫问彻底愣住了。 这句话 妈妈跟他说过很多次。 小雨阿姨 慕楠雪话说完才反应过来,忙去看莫问的表情,知道他应该是想妈妈了,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莫问的肩膀。 “她以前也经常跟我念叨这句话。” 莫问的眼眶已经泛起湿意。 半年多以来,这是小雨阿姨就是齐焱的妈妈!? “小莫,先坐。” 温和的女声将莫问从恍惚的悲伤中拉回现实。 手里被塞了一张面巾纸,莫问下意识擦了擦眼睛,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泪已经先于意识想起了妈妈。 “抱歉阿姨我” 莫问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失礼,慌里慌张地想要道歉。 慕楠雪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更温柔了几分,眼神中满是怜爱? 是的,是怜爱。 他见过太多居高临下的怜悯,掺杂着好奇、疏离、或者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但小雨阿姨的怜爱不一样。 干干净净的,像妈妈看他时那样。 莫问鼻子发酸,微微仰起头,极力忍住翻涌的泪意。 “不用道歉。” 慕楠雪轻声说,拉着莫问坐下。 “小莫,想妈妈是正常的。” 莫问攥着那张面巾纸,手微微发颤,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想忍住,真的想忍住。 太久没在别人面前这样失态了。 太久没有让除齐焱之外的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可是那双关切的眼睛—— 从电话里那个温柔的声音,到刚才那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再到此刻坐在对面用和妈妈一模一样眼神看着他的小雨阿姨 莫问觉得自己像是独自背负了太久的行囊,沉重到已经忘了它的分量,却在被轻轻托住的那一刻,忽然发现肩膀早已被勒出了血痕。 然后行囊就托不住了。 那些压了他大半年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处理好了的东西,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阿姨,我——”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那些许久未曾出现的哀鸣又开始嚎叫着要将他拖回地狱。 妈妈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出事的前一天。 妈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忙完这阵子就回去,妈妈笑着说好,说给他留着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还没来得及回去。 他再也没有回去。 病房里的那些日子,他躺在那里,听着别人在他床边哭,听着别人小声议论,听着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他没有哭。 他以为自己调节好之后就不会哭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 可此刻—— 此刻他才知道,那些眼泪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一个能让他放心哭出来的时刻。 慕楠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个孩子,看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孩子。 是盛南的孩子。 也是她的干儿子。 慕楠雪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宿舍里,她和盛南挤在一张床上,半夜睡不着,聊以后的梦想,聊以后的生活,聊以后的孩子。 “要是你生儿子我生女儿,我们就做亲家。” “要是都生儿子呢?” “那就让他们做兄弟,我儿子给你当干儿子。” “行,那我儿子也给你当干儿子。” 那时候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所有的承诺都能实现,年轻到以为所有的以后都会来。 后来她们各自结婚,各自有了孩子,隔着几千公里,偶尔通个电话,寄张照片,说着“下次一定见面”。 下次。 下次一直没来。 直到盛南走了。 慕楠雪接到电话那天,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她想起盛南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说儿子工作忙,说儿子太瘦了,说总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她说别急,总有时间的。 总有时间的。 可是盛南的时间没有了。 莫问也快没有时间了。 慕楠雪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她缓缓伸出手,覆上莫问攥着纸巾的那只手。 那双手不算纤细,指节也略粗,却跟妈妈的手一样温暖。 “小莫。”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哭吧。” 莫问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在阿姨这儿,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莫问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却控制不住。 慕楠雪看着那双眼睛。 真的和盛南一模一样。 连哭起来的样子都像。 当年盛南考试失意,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抿着嘴唇,拼命想要忍住眼泪,最后却哭得稀里哗啦,趴在她肩膀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那时候说,哭吧,哭完了就没事了。 此刻她也想对莫问说同样的话。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握着莫问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哄一个委屈了很久很久的孩子。 - 耳边的嘈杂声音慢慢消失了,视线却还是模糊。 妈妈的声音穿过漫长的时间,与小雨阿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告诉他。 “哭吧,想哭就哭,在我这儿不用忍着。” 莫问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些被他压了半年多的眼泪,那些他在深夜里一个人熬过来的眼泪,那些他在医院里听着别人议论时咽回去的眼泪 全都涌了出来。 他哭得很安静。 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慕楠雪的眼眶也红了。 她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拼命压抑却压抑不住的样子,看着他明明在哭却努力不发出声音的样子—— 她想起盛南说的那些话。 “我家小莫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问他累不累,永远说不累。” “有时候我倒希望他任性一点,别那么懂事。” 慕楠雪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太懂事了。 懂事到现在都不肯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巾,轻轻递给莫问。 莫问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 “阿姨”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点鼻音。 “对不起,我干妈 “说什么对不起。” 慕楠雪的声音难得地带着一丝嗔怪。 “我是你干妈,你在我面前哭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