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看清是棺材后身体都晃了晃,向后踉跄半步,却被身后的“鬼差”稳稳抵住,那只戴着面具的脸凑近她,似乎在无声地催促。 未满六十岁的人不能参加这个仪式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从未参加过。 而参加过的又什么都不肯透露。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要在活着的时候躺入一口棺材。 大祭司的吟唱转为一种尖锐的短促音节,木杖毫不留情地指向王桂芬,又重重顿在棺材边缘。 意图昭然若揭。 王桂芬脸上的肉剧烈抽搐着,汗水小溪般从鬓角淌下。 她看了看那口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和热气的棺材,又看了看兜帽下深不见底的大祭司,最后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一片、低垂着头、如同石雕般跪着的同村老人们。 她的眼神从恐惧渐渐变成一种微弱的希冀。 她挪动脚步,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到棺材旁。 每一步,地上的灰尘都微微腾起。 在棺材边,她停顿了几秒,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闭上眼,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她笨拙地、几乎是滚爬着,慢慢将自己臃肿的身体,挪进了那口狭窄的棺材里。 躺下时,棺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鬼差”立刻上前,和“金刚”合力,推动那沉重的棺盖。 “嘎吱——咣!” 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所有人心口。 棺材彻底合拢,将王桂芬封进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庙内陷入了刹那的死寂,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下一刻,大祭司高举木杖,仰头发出一声凄厉悠长、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 仿佛堤坝决口,下方一直沉默跪拜的几十个老人,猛地齐声开口,跟着吟唱起来! 那声音浑浊、低沉、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汇聚成一片嗡鸣的、充满痛苦与祈求的声浪。 他们依旧跪着,头颅深埋,但干瘦的身体开始随着那古老诡异的调子,前前后后地摇晃起来,像一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枯草。 火光将这片摇晃的、佝偻的黑色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绘满红色符号的地面上,扭曲、放大、交织成一片幢幢鬼影。 焦臭味、潮湿的木头味、陈年线香的呛人气味,还有这弥漫在空气中的、近乎狂热的恐惧与虔诚,混合成一种粘腻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牢牢包裹着这座午夜的山神庙。 石柱后的三人看得毛骨悚然。 莫问微微眯着眼,清冷的月光落在他侧脸,映得他瞳孔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他紧紧盯着那口合拢的棺材以及那个在声浪中如同魔神般舞动的红袍身影,一丝极淡的疑虑在眼底闪过。 没有流血,没有尖叫,一切都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愿”与集体默许下发生。 棺材里是死是活? 冲出去,打碎这场诡异的仪式,会不会立刻引发无法控制的混乱,甚至危及棺中人的性命? 齐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向两侧摇了摇头。 等。 必须等。 目前棺材内的情况尚未可知。 不过既然说是神降,村里六十岁以上还存活的老人还这么多,也就意味着王桂芬大概率不会有生命危险。 而且他们现在寡不敌众,这些村民目前来看也只是举行一个奇怪的仪式而已,他们甚至都没有动手的理由。 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半。 自从王桂芬进了棺材后吟唱就没有停止过,大祭司也只是一直在跳大神,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想象中的焚烧并未出现,可空气中那股似有若无的尸臭气息却愈加浓厚。 莫问仔细嗅了嗅,目光投向大殿深处。 尸臭味的源头应该就在大殿深处那尊山神像的后面。 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动作,祭台上的氛围却突然变了。 吟唱声开始减弱。 像退潮的海水,那浑浊低沉充满痛苦祈求的声浪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大祭司挥舞木杖的癫狂动作也随之停止。 红袍委地,兜帽低垂,他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耗尽了某种支撑着的精气神,只余下一个僵硬的轮廓,戳在祭台中央,面对着那口封存了王桂芬的黑色棺材。 寂静重新笼罩庙宇,却比先前更加粘稠、厚重,压得人耳膜发胀。 火把燃烧发出噼啪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得令人心慌。 跪伏在地的老人们,依旧保持着俯首的姿态,但身体不再摇晃,如同真的化作了石雕,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他们似乎在期待,又像是在恐惧着即将到来的什么。 然后,“金刚”与“鬼差”动了。 两人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离开祭台边缘,转向大殿深处,走向那尊笼罩在阴影里的斑驳山神像。 片刻后,两人从神像后方的黑暗里,合力抬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简陋却结实的金属烤架,粗糙的铁条被熏得乌黑,几根铁链垂落,随着抬动的步伐叮当作响。 而铁链下端,悬吊着一团东西。 火光艰难地舔舐上去,勾勒出那东西的轮廓—— 一个孩子。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孩子。 躯体干枯萎缩,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皮肤呈现出焦炭般的黑褐色,紧紧包裹着细小的骨架,多处开裂,露出里面同样被烧焦的内脏。 头颅歪向一边,五官模糊难辨,只剩下几个漆黑的孔洞,直愣愣地对着虚空。 准备行动 尸体显然被焚烧过,却并未焚尽,焦臭混合着一种肉类彻底腐败后的甜腥恶臭。 烤架移动,尸臭越来越明显了。 “嗬” 跪伏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像是倒抽冷气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紧接着,如同风吹过枯草,那片黑色的、佝偻的“石雕”们齐齐抬起了头。 几十张苍老、布满沟壑的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极端扭曲的神情。 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球里血丝密布,死死盯着悬吊在烤架上那具小小的焦黑躯体。 目光里有无法掩饰的恐惧,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祈求、乃至贪婪的狂热。 他们的嘴唇哆嗦着,有些人无声地翕动,有些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摇晃,更像是濒临崩溃或极度兴奋下的痉挛。 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集体癫狂点燃了,粘稠的寂静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精神上的喧嚣与压迫。 石柱之后,三人的视线紧紧黏在那具焦黑的小尸体上。 周烨一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卧槽”被他硬生生卡在了喉咙深处,眼神凶恶地盯着大祭司 齐焱要冷静一些,视线飞快地扫过祭台上的大祭司、那口棺材、悬吊的尸体,最后落回下方那群陷入诡异狂热的老人们身上。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尸体已经是尸体了。 现在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激化局面,甚至可能引发这些陷入集体无意识状态的村民暴动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其他活人,是不是有更深的阴谋在黑暗中潜藏。 莫问的呼吸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 清冷的侧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月光似乎未能照亮他眼底深潭。 他静静地看着那具小小的焦尸,看着村民们狂热又恐惧的脸,看着红袍大祭司静止的背影。 鼻翼微微翕动,分辨着空气中愈发浓烈的复杂气味。 焦臭、尸腐、线香、汗液、恐惧、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儿? 尸体已经死亡很长一段时间了,一直被挂在烤架上,时间久了才会呈现如此干枯的状态。 等。 必须继续等。 三人屏息凝神,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锁定祭台。 - 大祭司佝偻的身影在火把光晕下拖出扭曲的长影。 他缓缓伸出枯手,从祭台旁取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焰在他手中跳跃,将暗红袍袖映得如同浸透了血。 “鬼差”从阴影里提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走到悬吊着焦尸的烤架前。 陶罐倾斜,粘稠且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汩汩涌出,浇淋在那早已碳化蜷缩的幼小躯体上。 液体顺着焦黑的皮肤皱褶流淌滴落,又在烤架下方那绘满红色符号的地面溅开一圈湿漉漉反光的痕迹。 是油。 鬼差的动作又稳又快,绕着烤架走了一圈,确保那小小的焦尸和周围一圈地面都浸透了粘稠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