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之下,一抹与周围灰黑截然不同的浅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捏住那小块布料边缘,小心地将其从一堆蛋壳和果皮中抽了出来。 是一件婴儿穿的连体衣。 浅蓝色,料子很软,但此刻已被污渍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胸口绣着的小鸭子图案也脏污不堪。 衣服尺寸很小,正是失踪婴儿那个年纪穿的。 齐焱眉头紧锁,将衣服略微展开。 衣服基本完好,没有明显的撕裂痕迹,但潮湿冰凉,散发着和垃圾桶一致的臭味。 齐焱想问王霸这是不是小雨的衣服,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猛地扑来。 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干枯瘦弱的老爪就落了空。 刚才还在激情输出指着鼻子骂王霸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三白眼死死盯住齐焱手中的小衣服。 “给我!” 一击未得,老太太锲而不舍,以不符合年龄的迅捷再度冲过来,枯瘦的老爪再次抓向那件小衣服。 齐焱反应极快,手腕一沉,避开了她的抢夺。 但老太太不依不饶,整个人不闪不避,跟头野牛一样直直撞过来。 目标明确,就是那件脏污的婴儿服。 “这不能动!这是我找着的!是引我孙子魂的‘引子’!” 老太太尖叫着,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占有欲和一种诡异的恐慌。 “快给我!得用符布包起来!不然魂儿跑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齐焱没理会老太太的叫嚷,手腕一翻,将小衣服利落地装进证物袋,牢牢封好。 老太太的三白眼几乎要瞪裂。 “那是我的!我的!我找着的!那是小雨的‘引子’啊!” 她扑上前,“噗通”一声直接跪坐在了垃圾桶边的湿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嚎起来。 “天杀的哟——不长眼的老天爷啊我的乖孙女哎,你命怎么这么苦啊!让这些个煞星挡了路,奶奶想拉你的魂儿都拉不回来啊——” 哭声尖利刺耳,瞬间划破了小区的平静。 几个楼道的窗户“唰唰”推开,探出不少脑袋,更有几个闲着的遛弯大爷大妈闻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哎哟,这不是老王家婶子吗?咋哭成这样?” “好像是孙女丢了” “那警察手里拿的啥?小孩衣服?” “啧,这老太太怎么又搞那套神神叨叨的” 王霸刚被周烨扶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一听这动静,再看到聚拢的人群,脸一下子从涨红转为惨白,额头上青筋直跳。 他冲过去,不是扶他妈,而是连连对着围观的邻居们鞠躬作揖。 “对不住,对不住大家!我妈她她急糊涂了!打扰各位了!不好意思,大家散了吧,没事,真没事” “没事?咋没事!” 偷孩子的奶奶? 老太太一听,哭骂得更凶了,矛头直指两个警察。 “就是他们!黑心肝的官爷!抢我孙女的救命符!他们才是要害死我孙女!我儿子也是个没良心的,帮着外人,不帮自己亲妈,不救自己亲女儿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王霸彻底崩溃了,他蹲下来,抓住老太太的肩膀,声音带了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妈!妈我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小雨丢了,警察同志是在帮我们找!你在这儿翻垃圾桶、哭大街,能找回小雨吗?你这是添乱啊!算我求你了,咱们回家等消息,配合警察,行吗?!” “配合?配合他们把我孙女的魂弄丢?!” 老太太猛地甩开儿子的手,眼神狠狠剜过齐焱和周烨,最后定格在齐焱手中那明晃晃的证物袋上,那里面包着“她”找到的“引子”。 如果眼神能杀人,齐焱和周烨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切片了。 齐焱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太太,声音冷硬。 “破坏现场,干扰执法,如果因为你延误了寻找孩子的最佳时机,后果你承担不起。” 老太太的哭嚎被这句话噎得顿了一下,但随即是更汹涌的怨毒。 她不再抢,也不再试图讲她那套道理,只是死死盯着齐焱,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僵持了几秒,老太太忽然自己收了声。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也不管手上沾着的污秽,就着那脏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没再看儿子,也没再看警察,只是紧紧攥着手里那块皱巴巴、沾着垃圾桶臭味的红布,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含混却充满了固执。 “你们不让我用引子我自己去叫东南西北,四方游魂,听我号令把我孙儿的魂儿还回来还回来” 一边念叨着,她一边佝偻着背,攥着她的红布符,像个游魂一样,蹒跚着向小区更僻静的角落走去,继续她那“勾魂”的仪式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大部分是摇头叹息。 王霸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垮了下去。 齐焱扫了一眼老太太离去的背影,让周烨跟上看看情况,半蹲下身子,拍了拍王霸的肩膀。 “起来吧,去屋里说。” - 两分钟后,王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上了警车。 “我妈我妈一直很迷信,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来家里住过一段时间,说是照顾孩子和雅丽,结果那天我看见她给小雨喝的奶粉里兑香灰,我跟她讲道理她不听,还跟我急” 严锦和王鸣远没见到刚才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闹剧,此时满头问号。 奶粉里兑香灰,三个月大的小宝宝,不要命啦? 严锦看王霸哭得凄惨,掏出一包纸巾来递给他。 王霸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又开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大倒苦水。 “一开始我妻子的病其实没那么严重,也是天天叫她给念叨的” “她说雅丽娇气,说她那时候生了孩子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唉” 21世纪新时代女性严锦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反驳:“生孩子对女性身体的伤害很大,相当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好好修养是应该的,落下后遗症是一辈子的事儿,这哪能叫娇气!” 王霸苦着脸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跟雅丽说过,我妈是老思想,让她别往心里去。可雅丽她就是憋着气,觉得我总向着我妈。后来她情绪越来越不好,我带她去医院看,医生说有产后抑郁的倾向我妈知道了,又说她是装的,说就是闲出来的病” 他擦了把眼泪,声音哽咽:“那段时间家里天天吵。雅丽要给孩子买进口奶粉,我妈非说以前养孩子都是母乳喂大的把奶粉藏起来;雅丽说孩子要按时打疫苗,我妈偷偷去求了什么符水要给小雨喝” 严锦听得血压噌噌往上冒。 这搁谁身上谁不抑郁。 “后来,我就把我妈赶回老家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见孩子,还请了月嫂来照顾” “那昨天怎么回事?” 王鸣远问。 “昨天唉,我也是一时心软,我妈在电话里哭着求我想见见孩子,再三保证不搞那些幺蛾子,我我这才心软了” 说着说着,王霸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声音颤抖。 “你们你们不会怀疑是我妈把孩子偷走了吧?” 齐焱的回答滴水不漏:“不排除这个可能,孩子没找到之前,所有相关人都可能是嫌疑人。” 王霸下巴上的肉都在跟着抖,愣了几秒,抖着手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一连打了三遍,果不其然没打通。 王霸只得拨通了父亲的电话,试图曲线救国。 电话没两声就接通了。 “喂,爸我妈跟你提过接小雨的事儿吗?” 王霸问得委婉,老爷子惊叫一声,疑惑道:“哎,你咋知道的?老婆子跟你说了?” 车上的四个人竖起了八只耳朵。 王霸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爸!?孩子真是我妈偷走的!?” “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偷啊?奶奶去看孙女儿那不天经地义吗?” 王霸急得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架:“不是,我妈把孩子藏哪了!?” 齐焱的车速已经降了下来。 “这我哪知道?她不是昨天就给你看孩子去了吗?” “孩子丢了!!!” 王霸急得直跳脚,脑袋“duang”一下撞到车顶,顾不上疼,对着手机继续喊。 “孩子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我妈把孩子藏哪了!你快说!” “我哪知道,她也没告诉我啊,你打电话问问她哎三饼——” 伴随着麻将的碰撞声,电话挂断了。 齐焱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现在的情况有点儿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