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在枕头边的白团子被这剧烈的动静惊得一跃而起,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喵喵”叫了两声,小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一圈儿,看到了捂着胸口的莫问。 “喵喵” 白团子立刻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焦急地蹭着莫问冰凉颤抖的手,发出细细弱弱的叫声。 濒死的窒息感和血肉模糊的幻象仍在视网膜上残留,莫问闭上眼,狠狠喘了几口,试图将那些可怕的碎片从意识里挤出去。 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门外传来齐焱的声音:“莫莫?莫莫!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能进来吗?” 莫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试了两次才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进来。” 把手转动,齐焱几乎是推门冲了进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恰好斜斜切过床榻,照亮了床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莫问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颊边和脖颈,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翕动着,还在试图平复呼吸。 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冰冷易碎的釉色,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未散的惊悸与空洞,湿漉漉的。 齐焱心口猛地一疼,反手轻轻带上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仰起脸,声音又低又缓:“莫莫,做噩梦了吗?” 莫问迟缓地点了点头,视线焦距慢慢凝聚在齐焱脸上。 深海里的心疼和担忧没有任何掩饰,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抿了抿依旧干燥的唇,哑声道:“嗯梦到车祸” 短短几个字,说得艰难。 齐焱心疼得呼吸都慢了几分,伸出手,动作极轻地碰了碰莫问搭在膝头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 “没事了,莫莫,没事了。” 齐焱的声音放得更柔,他干脆在床沿坐下,就着这个姿势,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缓缓包裹住狐狸那只冰冷的手,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热度传递过去。 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指腹轻轻拂开莫问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发丝。 “梦都是假的,莫莫,没有车祸,什么都没有。” 他虔诚地捧着狐狸的爪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加温柔,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缓一缓,深呼吸。莫莫,我在这儿,狗蛋儿也在,我们都在,来,吸气”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莫问任由齐焱握着手,跟着他的节奏慢慢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胸口的滞涩感慢慢纾解,狂跳的心脏也渐渐落回实处。 月光下,齐焱专注凝视着他的眼神,像静默深海,将所有翻涌的惊涛都无声地吸纳抚平。 “只是噩梦。” 莫问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说给齐焱听,还是说服自己。 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多了点力气。 “嗯,只是噩梦。” 齐焱顺着他的话,语气肯定,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双手合拢,把狐狸的爪子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中间。 “要不要喝点热水?” 莫问抿唇,摇了摇头,没抽回手,反而将另一只空闲的手也伸过去,塞进齐焱合拢的掌心里。 齐焱一喜,摸到狐狸爪的时候心又疼了一下。 大夏天的,狐狸爪怎么总是这么凉。 两人静坐一会儿,莫问的心情逐渐归于平缓,终于意识到现在这个氛围和姿势有点 莫问的呼吸又有点儿乱了。 他默默把手抽出来,抱起窝在旁边的白团子揉了揉,清了清嗓子,刚刚还惨白的脸色现在浮上了一抹红,看上去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我咳咳,我去洗个澡,衣服湿透了。” 夜色昏暗,屋内并没有开灯,齐焱光顾着心疼,完美错过了狐狸的害羞瞬间,此刻听到莫问的话也只是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莫问“嗯”了一声,飞快溜进了浴室,“咔嚓”一声锁上门,后背贴着门,几乎能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怎么办? 他好像真的对“成熟稳重”的大狼狗有点儿心动。 莫问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水。 冷冷的冰水在脸上胡乱地拍,脸上的温度却没怎么降下来,反而随着他的念头越烧越热。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他真的没有做好准备啊。 从小到大顶着天才头衔的莫问对感情之事向来嗤之以鼻,觉得谈恋爱只会影响自己解剖的速度。 而且而且。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再活多久。 晚上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个假设,齐焱的狗皮直接掉了,差点儿就要对着月亮狼嚎。 他该怎么跟齐焱说自己其实命不久矣? 这好不公平啊 这对齐焱好不公平。 - 水声淅沥,雾气逐渐氤氲满室。 莫问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心底一片凄然。 那些侥幸萌生的心动几乎被冰冷的现实浇得透湿,只剩下一片凌乱的惶恐。 他闭上眼,水流顺着脸颊滑落。 齐焱那么好。 齐焱像一棵笔直向阳的树,生机勃勃,根系扎实,本该拥有晴朗无云的未来,和一个健康、长久、能与他并肩看遍四季晨昏的伴侣。 而不是自己这样一个生命不知哪天就会戛然而止的人。 掌心抵住冰凉的瓷砖,寒意刺骨。 他想起父母最后的样子。 一片血色。 他们救了他,用他们的命,换了他这段时间苟延残喘的时光。 他像是背负着看不见的引线,走到哪里,就把危险和不幸带到哪里。 让齐焱卷进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当初找上齐焱,是因为看中他的能力和背景,是理智权衡下最有效的选择。 可如今,这份“有效”却成了扎向心口的刺。 他贪恋齐焱带来的温暖和安定,却忘了自己本就是一团移动的阴影,只会将他在意的人拖入深渊。 莫问猛地关掉水龙头,浴室瞬间陷入寂静,只有水滴砸在地面的嘀嗒声。 镜中的人苍白消瘦,面色憔悴,洗澡前脸颊浮现的血色此刻也已经消失殆尽,看着像个“活死人”。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掩下眸中的一抹挣扎。 莫问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开门时,齐焱果然还守在外面,熟悉的墙根,熟悉的蹲姿,见他出来立刻起身站起来。 “好点了?” 齐焱的目光细细扫过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莫问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炙热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齐焱身边快步走过。 走到客厅窗边,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莫问望着远处闪烁的光,声音很轻地唤了一声。 “齐焱。”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齐焱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当初我没有找你合作,或者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齐焱眉头皱起,几步走到他身侧,眼底的血丝又开始织毛衣:“莫莫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 呃,这个被抛弃的怨妇语气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是说cifer很危险,你没必要” 莫问有些说不下去了。 当初连哄带骗把人勾搭来当盟友的是他,现在要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走啊。” 齐焱说得理所当然,斩钉截铁。 莫问抿唇,眉眼低垂,不敢看他。 来自齐焱的目光实在太过炙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灼穿。 “莫莫,你看着我。” 齐焱抬手握住狐狸微凉的肩膀,轻轻把人转过来。 莫问微微抬眸。 窗外的光疏疏落落映在齐焱眼底,将那一片深海燃成了灼灼的暗火。 “莫问。” 齐焱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莫问的身体不自觉微微紧绷。 “我不会走。没有‘如果当初’,也没有‘现在退出’。” “当初是你找我,没错。可迈出那一步,留在这里,一次又一次选择不走的——是我自己。是我齐焱自己的决定。” 莫问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他想别开脸,下颌却被齐焱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他动不了了。 莫问被迫再度撞入齐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深蓝色眸子里自己的倒影。 “信我一次。” 齐焱的声音低下去。 “也信你自己一次。别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