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七想过很多种坦白的方式。 比如昨晚趁陈和还迷糊时说出来,或者在饭桌上故作平静地提起。 又或者干脆做点什么,让陈和先开心了再坦白。 可每一种想象的结尾,都落在同一帧画面上。 那就是陈和抬头看他时,眼里露出黎七最不想见的厌恶神色。 亦或者比厌恶更让黎七感到可怕的疏离。 只要一想到那副情景,黎七就觉自己宛如被万虫啃噬,胸口又麻又疼。 黎七当然知道,继续瞒着,也未必一定就是坏事。 只要他不说,不一定会有人替他捅破。 毕竟周顺安已经彻底远离了陈和的生活, 而那些旧事,也迟早能被时间彻底掩埋。 可黎七心里也清楚,陈和不是傻子。 他身边有吕湘,有钱司羽,但凡这张关系网跟周顺安再有连接。 他千辛万苦拼命隐藏的东西,就会在瞬间重见天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这句话,黎七从前十分鄙夷。 但现在,他却觉得这句话,十分符合自己的心境。 黎七从小到大,还没怕过什么。 不管是蛇虫蛊毒,还是刀伤骨裂,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但偏偏在陈和这件事上,他怕了。 黎七开始怕输,怕失去,更怕自己那点不光彩的手段被翻出来后, 陈和再也不会用现在这样的眼神来看他。 所以黎七想坦白,又有点不敢坦白; 想继续瞒着,又心怀不安。 所以黎七心里的念头在反反复复地拉扯,让他纠结让他犹豫。 最后,黎七深深看向还睡得无知无觉的陈和。 他眉间还留着一点昨夜的倦意,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扫过枕面。 而黎七的眼神,像要把他整个人刻进骨头里。 眼神刻骨到连正处在睡梦中的陈和,都生出一种被注视的异样感。 陈和眉头轻皱了一下,就连眼皮,也跟着动了动。 而就是陈和即将苏醒的这一瞬,黎七终于下定了坦白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暗红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溢出。 一直藏在客卧的小红,感受到主人的召唤,直接顺着门缝飞了进来。 而后便安静地蛰伏在黎七的头顶,不再动弹。 黎七也因此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勇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黎七又面带微笑的看向陈和,等他睁眼, 并向他坦白两人雨中重逢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 这手段,既巧,也狠! 陈和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挣出来,就觉着有道视线沉沉地压在自己脸上。 这道视线,又烫又重,直接就把他从睡梦里给生生拽醒。 陈和皱了皱眉,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黎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黎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神里翻涌着许多陈和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夜色还未彻底退尽时压在天边的一抹暗色? 陈和皱眉:“黎七,这一大清早的,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说实在话,陈和现在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甚至眼皮都还肿着。 他忍了又忍,还是抗不住黎七眼神的攻势,最后直接整个人往旁边挪了挪: “黎七,你到底怎么了?这一大清早的,眼神怪瘆人的。” 黎七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近撒娇。 他正了正身子,神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术先排演了无数遍, 最后终于能下定决心真的说出口。 黎七:“阿哥,我认真想了想,觉得有件事不该再继续瞒你。” 闻言,陈和顿时就清醒了几分。 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后颈的酸胀还没彻底消散, 但他脑子,已经能快速运转起来。 陈和实在想象不到,黎七能有什么事情瞒他, 甚至情势严重到让他露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要知道黎七平时连他多看了谁两眼都会直接挂脸, 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摊开了任由他翻看。 也因此,陈和挑了挑眉,语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混不吝: “嗯?什么事让你态度这么认真? 难不成你真背着我接触了你后宫里的那群莺莺燕燕?” 陈和这话一说出口,黎七的眼神瞬间就暗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陈和,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阿哥,我早就说过,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身边不会有其他人,更不会有那所谓的后宫!” 黎七这话说得又慢又重,不像平时撒娇, 倒像真被陈和给狠狠戳中了逆鳞。 陈和见黎七真为了后宫这两个字动了气,心里顿时就虚了半截。 他当然知道黎七只有自己,也知道那些所谓莺莺燕燕跟黎七没半点关系。 但他刚才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嘴比脑子快,顺口就说了出来。 自觉理亏的陈和,伸手在黎七胳膊上拍了拍,并放软了声音道: “那什么,是我错了。 我下次再也不随便在你面前提那劳什子后宫。 不过要是再有什么后宫成员,主动凑到我面前来, 那可不关我事,你事后可不能为这个而怪我。” 闻言,黎七勉强从鼻腔里哼出了声。 他像是对陈和的回答很不满,但最终又勉强捏着鼻子应下了。 随后黎七缓缓抬起左手,然后指尖上突然就有一只飞虫停留。 陈和这时才发现,原来黎七的头发里,藏着一只通体赤红的小虫。 就是虫看着有点像秋蝉,不过薄翅透明,又红得刺眼。 黎七手一动,它就翅膀轻轻一颤,但并没有直接叫出声来。 “阿哥,我当初确实骗了你。”黎七声音低沉得不行: “其实我这次出门,带了三只蛊虫出来。 它叫小红,是只蝉蛊,最擅挑拨人心!” 陈和一愣,原本还半眯着的眼睛彻底就睁大了。 他看着黎七指尖那只安静又赤红的蝉虫, 脑子里残留的睡意,瞬间就退得干干净净。 而黎七依旧死死盯着陈和,眼神一瞬不瞬, 生怕会错过陈和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有一缕落在了黎七指尖的小红身上, 直接就给这场沉默的坦白,打上了一层薄光。 陈和听着黎七介绍小红这只蝉蛊的特性。 他猛地就想起一件事情来。 那还是他当初带着周顺安参加完吕湘生日聚会后的那个星期。 几乎有六七个晚上,他窗外都有一只寒蝉在叫。 那叫声,可比普通蝉鸣凄厉得多。 陈和被吵得根本没法睡觉的同时,每次还都会莫名其妙的想起黎七。 甚至还会想起苗寨,想起三年前那个荒唐的夜晚。 陈和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叫声凄厉的寒蝉,是入秋以后才有的。 当下正是盛夏,就算蝉多, 也不可能有蝉能违背自然规律。 所以陈和只能告诉自己,是他自己情绪不稳定,才在心里想七想八。 可现在,看着黎七指尖安静伏着的赤红色蝉蛊, 陈和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荒诞却极其合理的念头。 他嘴唇发干,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后,不太确定地开口问道: “所以黎七,你手上的这只蝉蛊,曾经出现在我房间窗户的外墙上?” 黎七没有回避陈和,他的视线仍旧死死锁定在陈和身上。 他目光黑沉沉的,像是能把陈和整个人都给吸进去。 既然都已经决定不再瞒了,于是黎七一字一句的开口回道: “阿哥说的对。 那时候我刚到苏城,刚结束跟韩总的饭局。 我本来只是路过酒店大堂去乘车而已,没想到一出来就直接看到了你。 阿哥,三年过去,我们再重逢时,你身边就已经有了人。 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而你却对他笑得温柔,这让我很难受。” 说着,黎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睫毛微微垂了垂,又快速抬了起来。 小红在他指尖也轻轻颤动着自己的翅膀, 像是感知到了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情绪。 黎七:“所以第二天,我几乎翻遍整座苏城,才在一个商场附近找到你。” 黎七也不知道自己的坦白,能不能得到陈和的原谅,但他还是选择坦诚: “小红是我放出去的,它能让人心乱,却不伤人。 而我,很怕你已经彻底忘了我,所以…所以就……” 后面有关周顺安的事,黎七没敢一股脑的直接全部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