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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页(第1页)

开元十二年,申王李捴薨。李隆基辍朝三日,册赠惠庄太子。花萼楼上兄弟之席,遂空其一。自是日,隆基每登楼,辄向那空位凝望良久,徐徐举杯,遥对而饮,左右莫敢劝。  又二年,开元十四年,岐王李范亦薨。范平生好文,雅集名士,王维、崔颢皆其座上客。年甫四十,壮年而逝。隆基于花萼楼独坐终夜,翌日降旨册赠惠文太子,以王礼葬之。  开元二十二年,薛王李业薨。五兄弟中业最幼。隆基数日寡言,朝罢即登花萼楼,立于最高处,面向西南,默然竟日。高力士数劝,但摇首不应,哑声道:“朕在听。”高力士顺其目光望处,所见惟那具明黄锦缎覆之琵琶。  开元二十七年,宁王李宪薨。宪早让储位于三弟,一生谦逊恭谨,未尝逾矩。消息入耳,身如僵木,酒盏脱手坠于砖地,碎作三瓣,琥珀酒液四溅,似一滩骤然迸出之泪。怔了一息,忽放声大哭。翌日,隆基亲提御笔作悼文,至“十数年间,棣华凋落,谓之手足,惟有大哥”搁笔长叹,不复续书。其后追谥李宪为“让皇帝”,葬以帝礼,亘古未有之殊恩。  五王俱尽,花萼犹在。  李隆基江山稳固,自比功过三代。  每遇退朝,便于兴庆宫花萼楼设宴,与诸宰相饮酒赋诗,教坊丝竹不绝于耳。  朝中丞相、大臣皆称颂其为明君,歌功颂德之声不绝,奏疏中尽是“海内升平”“圣德日新”之语。李隆基听得多了,初时犹谦让数句,后来便只含笑颔首,觉天下事大抵不过如此。  手下宰相却日日于奏折中谏言。  张九龄一派的折子道边镇节度使兵权太重,宜早裁抑;又道宫中用度日奢,宜从俭省。  李隆基耐着性子看了几回,初时尚召宰相入宫面议,后来渐渐只批一个“知道了”便搁在一旁。  他这一辈子,自临淄王而太子,自太子而天子,刀山火海里滚过来,将韦后、太平公主一干人尽数扫平,将天下自武周以来的乱局中拽回。这江山是他挣的,这盛世是他开的,难道临了临了,连听几句顺心话、过几日自在日子的资格也无?  于是张九龄的折子便渐渐压得久了。朝堂上那些歌功颂德之声,他也不再觉得刺耳,反觉顺耳了许多。至于那些说边镇兵重、宫中奢靡的,他偶尔也会想:朕这一生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才有今日。便是享一享,又如何?  只是他从未说出口。他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每事必问、每谏必纳了。  次岁正月,李隆基赐死王毛仲。  王毛仲此时已累迁开府仪同三司、霍国公、内外闲厩监牧都使,恩宠莫二。  李隆基念其自临淄王府便侍奉左右,一路自刀山火海中相随,一直优容宽待。但王毛仲恃宠而骄,与典掌万骑之葛福顺结为儿女亲家,势力胶固;对宦官则视若无物,高品者“视之蔑如”,卑品者动辄辱骂如僮仆,高力士、杨思勖等皆恨之入骨。向李隆基求兵部尚书不得,便怏怏见于词色。  压垮骆驼之最后一根稻草,乃安四娘三日,李隆基遣高力士赐酒馔金币,并授其子五品官。  高力士归而复命,李隆基问:“毛仲喜乎?”  高力士答:“毛仲抱其襁中儿示臣曰:此儿岂不堪作三品耶?”  李隆基大怒:“昔诛韦氏,此贼心持两端,朕不欲言之,今日敢以赤子怨我!”  高力士趁机进言,谓北门奴官太盛,相与一心,若不早除,必生大患。  正月十三日,李隆基下制,贬王毛仲为瀼州别驾,葛福顺等五将军皆贬远州。  毛仲行至永州,追赐死,四子皆贬远州参军,连坐者数十人。  李宜德、王毛仲、陈鹿隐三人早年结拜。李隆基欲赐死李宜德,以几人情谊太厚,恐其因王毛仲之事怀恨在心。但念及陈鹿隐与李琅,终是绕过李宜德,亦饶过安四娘与其子。  而后,李林甫拜相。  制书一下,朝野侧目。李林甫此人面柔而狡黠,最擅揣摩上意,深结宦官妃嫔之家,李隆基一举一动,他比谁都知道得早。时人谓他“口有蜜,腹有剑”,凡才望功业在他之上、或为李隆基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  他与张九龄同相,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他则默然在侧,退而私谓宦官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  于是李隆基对张九龄心生不满,而亲厚李林甫。  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与李林甫朝中斗争越激烈。此时朝堂上已是李林甫渐占上风、张九龄节节败退的局面。  这年秋天,李隆基欲从东都洛阳还西京长安。  裴耀卿与张九龄劝阻,说收获季节未毕,大队人马会踩踏庄稼。  朝臣退散后,李林甫却特意留下,对李隆基说:天子往来东西两京,何必择时?若影响收成,免租税即可。  李隆基大悦,即日下诏西行。  此事之后,李隆基对九龄的疏远又深了一层。  同年十一月,李隆基以“阿党”为由,将裴耀卿、张九龄双双罢政事,张九龄迁尚书右丞相,李林甫独掌中书令。  接着张九龄又因所荐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触怒李隆基,坐“举非其人”,贬为荆州长史。  他这一去,再也没能回到长安。  张九龄本是太子李瑛(李嗣谦)的坚定保护者。他这一去,太子便日夜惊惧。  太子李瑛乃是李隆基在潞州任别驾时所结识的赵丽妃所出。后来李隆基识得武惠妃,逐渐冷落了赵丽妃。临终前她请求出家修道,并希望薄葬从简,李隆基感其诚心,悯然应允,却终究没去看她最后一眼。  太子没了母亲,又没了张九龄这一党的庇护,日夜惊惧忧思,不知哪一天灾祸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武惠妃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自幼养在宫中,性情乖巧,善于逢迎。  为了她,李隆基找理由废了王皇后。  这王皇后乃李隆基结发之妻,自临淄王府便相伴左右,与他共历武周之乱、韦后之祸,又参与诛除太平公主之谋,一路自刀山火海中走来。  李隆基初登基时,亦曾感念旧情,册立为后,厚待王氏一族。但武惠妃日渐得宠,帝后之间渐生嫌隙。李隆基起初尚念昔日情分,纠结再三,迟迟不忍下手。耐不住武惠妃日日于耳边进谗,王皇后又因失宠而时有怨言,加以其兄王守一求取厌胜之术为其求子,事发之后触了李隆基大忌——“与则天皇后相比”一语,正戳中李隆基对武氏篡唐的旧恨。  开元十二年七月,李隆基终于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赐死王守一。王皇后被废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后宫众人皆为之哀泣,李隆基亦曾心生悔意,却终究未收回成命。  这王皇后既废了,李隆基便想让武惠妃坐新的皇后,只因她姓武,群臣反对,才作罢。  既然皇后做不成,武惠妃便想做太后。李林甫看出她的心思,便献上一条毒计。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武惠妃构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谋反。  此时武惠妃已得宠多年,她先遣人召三兄弟入宫,谎称宫中有盗贼,命他们披甲持械前来擒贼。三兄弟不知是计,依言入宫,武惠妃随即向李隆基告发太子兵变。  李隆基大怒,召宰相商议。  李林甫最巧伺圣意,自然不置一词。  李隆基遂下诏,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废为庶人。  十五日后,又赐三人自尽于长安城东驿。三兄弟的母亲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早已失宠,太子李瑛居储位二十余年,一朝殒命,天下皆以为冤,时人称之为“三庶人”。  同一年,武惠妃因心虚惊惧,一病不起,旋即病逝。  开元二十八年,武惠妃薨,后宫无当意者。高力士言寿王妃杨氏姿色冠代,李隆基召入温泉宫,一见倾心,竟不顾翁媳之嫌、父子之伦,先令其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居内太真宫。  开元二十九年,会陈王府参军田同秀上言,称于丹凤门外见玄元皇帝,告以尹喜故宅有灵符,掘之果得,上镌“天宝”二字。  他登勤政楼受酺。楼下广运潭新成,漕船首尾相衔,望之不尽。船工齐声唱起新翻的《得宝歌》,百名官伎鲜服靓妆,鼓笛相和,歌声直上楼来:“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歌词之中竟直呼其乳名,满楼上下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一人以为不妥,反倒唱得愈发响亮。  李隆基倚栏而听,见楼下万头攒动,百姓仰面望他,脸上尽是敬慕之色,忽觉这江山真个是自己的了。他回首顾谓身旁宰相笑道:“朕治天下,比太宗何如?”  宰相自然奉承一番,李隆基大喜,乃于次年正月朔,御勤政楼受贺,大赦天下,改元天宝。  自此后,李隆基自许天下无事,遂不复问朝政,日与贵妃游宴梨园,丝竹终日不辍,霓裳羽衣,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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