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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页(第1页)

满城悬灯结彩,锣鼓喧天,灯下人心,非皆欢悦。  韦后一党,那夜已作了刀下之鬼。韦后惶惑中逃入飞骑营,为一飞骑卒斩首,献于李隆基。安乐公主方对镜画眉,乱兵突入,斩于妆台之前,年二十五。武延秀在内宅格战良久,亦被斩。其余党羽——韦温斩于东市之北,宗楚客、纪处讷、马秦客、叶静能等一并枭首示众。  崔日用引兵至杜曲,诛韦氏族人,虽襁褓不免。韦后暴尸街衢,无人敢收。  今李旦登楼,念及韦后和安乐乃是哥哥李旦之妻女,心有不忍,于是乎,第一道诏书便是礼葬韦后与安乐。  制文煌煌:“皇后公主,既尊且亲,有迁幽之义,无戮辱之典。仓卒之时,乱兵所及,致不以礼,深用怃然。”于是韦后以一品礼葬,安乐以二品礼葬。名分之上,二人皆已追废为庶人——韦后曰“韦庶人”,安乐曰“悖逆庶人”。  生前一个欲为皇太女,一个欲效武曌称帝,到头来,一个卧于二品棺椁之中,一个连封号亦不曾留下。承天门上灯火映着满城欢庆,城楼下那些收尸敛棺之人,却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第二道诏书,便是嘉奖功臣。  李隆基以首倡大义、手刃韦氏功,进封平王,拜太尉,统万骑禁军,一时风头无两。  太平公主以拥立功,加封万户,权势几与天子比肩,朝中升黜半出其口。  但朝堂之上,尚有第三股力量,静伏暗中,渐成气候。  如今李旦登基,膝下子女皆从爵位晋升。诸子由郡王进封亲王,李成器封宋王,李成义封申王,李隆范封岐王,李隆业封薛王。  诸女则由县主进封公主,食封各有增益。  此番宫变,拨乱反正,李琅居中调度、联络禁军、策应内外,功居其首。  李旦论功行赏,加封李琅为安兴长公主,食实封五千户。于是她与姑母太平便成了大小长公主——太平为镇国太平公主,她为安兴长公主,一姑一侄,两府并立,朝中名士多唯其帖是瞻。  唐制,命妇入朝,非有诏不得预。自武后临朝以来,公主预政渐成惯例。  李琅筹谋十载,至是始着官袍,与太平姑母同,初入御殿。  是日,李琅立于殿阶之下,仰视重檐飞角,良久不动。少时随父居东宫,太极殿她来过无数次——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跟在父亲身后,看殿上群臣跪拜如仪,只觉得那御座高得遥不可及。后来父亲登基,她立于阶下观礼;祖母、皇叔登基,她又立于阶下观礼。  今日,轮到她穿着这身官袍,一步一步走上去了。  阶上甲士按刀而立,目光齐集。李琅步履甚稳,一步一实。  殿门洞开,李旦御座之上,遥见其入,竟微欠其身。  李琅行至丹墀前,依礼拜下,口称“臣”。  李旦连命“平身”。  李琅落座之际,目扫殿中——昔与书信往还之朝臣,经其荐引入朝之官员,暗受其恩之万骑将领,或立于阶下,或坐于席间,纷纷颔首致意。  李琅忽忆昔年,太平姑母初携其入宫时,那时尚在稚龄,仰见姑母朝服行于宫道,两旁宫人避让,只觉姑母如一座移动的山。而今,自己也终于成了那座山。  李隆基着一身崭新官服,立于殿右班列之中。远远望见李琅拾级而上,他挺直了身,虎目之中却不由自主地泛了红。  太极殿朝会一场接一场,太平与相王府暗流日深。  李隆基军中威望如日中天,却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于太平,一言而天下动,纵有千般手段亦须先看姑母颜色。  二人哥哥李成器则如履薄冰,深知李琅姊弟功高震主,更知太平虎视在侧,夹缝求生,一步差池便是万丈深渊。  李成器从前只当李琅是个不问世事的。后来政变成了,他也只当这位妹妹是替阿耶李旦铺路——相王府里诸般决断、满朝士人暗中的往来、禁军将领悄悄的投靠,桩桩件件,想必都是阿耶授意,她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  直到论功行赏那日,听见李旦亲口念出安兴长公主的名号,又看见李琅穿着紫袍立于殿右,朝中那些老臣纷纷向她颔首致意,他才猛然醒悟——那些年,阿耶何曾管过这些事。李琅从头到尾,都是替她自己落子。  如今每逢朝堂议事,只要涉及到他李成器的事,他便忍不住后背一紧,下意识去看一眼殿右那个穿紫袍的身影。  新帝登基,设宴,内外命妇皆至。  李旦未忘陈鹿隐这位对相王府忠心耿耿的钱袋子。席间,他侧首问李琅:“你那陈东家,功劳不小,朕欲给她个三品外命妇的封号,你看如何?”  李琅执壶斟酒,淡淡道:“陈鹿隐于官身一事,不甚在意,阿耶不必费心。”  李旦视之一眼,不复多问。他心中到底记着此人。宴罢,私下命人将盐铁专营之利付与万通商号——此较封号实在得多,乃真正生财之门路,亦算还了陈鹿隐这些年替相王府垫进去的情分。  本欲席散便召陈鹿隐入宫,当面交代此事。  孰料内侍去半晌,归报:陈东家称病,未赴宴。  陈鹿隐的确病了。自上官婉儿死后,她便不思饮食,碗箸沾唇即放,一日三餐不过应付几口。李琅不劝,也不说什么,只日日使人买来各色吃食——糖糕、酥饼、蜜饯、杏酪,一碟一碟摆满案上,热气腾腾地换着。陈鹿隐饿了便拈一块,咬两口又搁下。  李琅看在眼中,终未出一言。她本以为陈鹿隐既做了天下最大的皇商,手头差事不断,上官婉儿之死的痛楚总该被光阴磨得淡些。  李旦的旨意下来了,命陈鹿隐替金仙、玉真两位公主各造一观。工程浩大,银钱给得也足,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新帝变着法儿让她赚一笔。  旨意送到,陈鹿隐只将那黄绫卷子搁在一边,如是未闻。  门房每日递来的拜帖比从前更多了,厚厚一摞堆在案头。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长安城里供砖瓦的赵家窑户,有终南山下来的木商刘三,有西市开石料铺的胡商安六,皆称愿揽营缮之差。更多的是些没名没姓的都料、作头,帖子写得花团锦簇,无非“久仰陈东家大名”“愿效犬马之劳”之属,真论起本钱、人手、做过什么工程,一样也说不出来。  也有几个来头大些的。万年县一个姓韦的主簿托人递话,说金仙观那块地界归他管,若用他的关系办地契、通关节,许多麻烦可省。长安县一个退职的老仓督也寻上门来,自称与工部管营缮的某位员外郎沾亲,能替陈鹿隐在账目上通融。  这些人个个揣着心思。有的想揽一桩大活,有的想从中抽一笔佣金,有的不过想借这差事攀上万通的门路。陈鹿隐一概不见,帖子也不看,由着它们在案上积灰。  陈鹿隐被这些人搅得不胜其烦,索性唤来从前随她办过工程的几个胡人,将案上那厚厚一摞拜帖尽数推与他们,道:“你们自去商议。账目上若有差池,再来寻我。”  为首那胡人怔了一怔,试探道:“东家,这营缮的差事,咱们如何分派?”  陈鹿隐连眼皮也懒得抬:“你们自便。”  那几个胡人面面相觑,应了声,抱着帖子退了出去。  言毕,她便又坐回原处,两眼望着窗外,半日不见稍动。  陈鹿隐如何不存疑心。  她前些时日寻了二哥李宜德,问上官婉儿死因。李宜德政变那夜守在外围,内里之事所知有限,问急了便道“三娘莫问了,人死不能复生”。陈鹿隐见他如此,遂作罢。  又去寻大哥王毛仲,换了个由头,细细问起政变当夜细节。  王毛仲倒是对答如流,几时动手、自哪道门入、谁先斩的韦播,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陈鹿隐听罢,又问:那杀害上官婉儿的厮,尸身落在何处?她要掘出来大卸八块,方解心头之恨。  王毛仲眼中精光一闪。  陈鹿隐心下一沉。  王毛仲随即道:“乱军之中,长公主与平王下令杀了的,尸身便与其他尸首胡乱堆在一处,如今早不知埋到哪个乱葬岗去了。”  陈鹿隐“哦”了一声,不复追问。心下却翻了个个儿——彼时他与李仙凫在一处,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连“长公主与平王下令”之语也说得出口。她愈想愈觉不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起身告辞。  如此数日,一夜灯下,陈鹿隐忽抬目望窗边翻书之李琅。侧脸映于灯下,与从前一般无二。待她仍好,只是那好里头,隔了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侧脸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了些。  这段时日,李琅与三郎李隆基二人渐生疏远,起因乃是朝中姊弟两党之争。  修文馆本是陪幸宴游、赋诗唱和的清雅之地。自中宗神龙二年由弘文馆改置以来,馆中学士多是文学名士,李峤、宗楚客、赵彦昭、韦嗣立等皆为大学士,平日里陪侍天子游宴,应制赋诗,风雅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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