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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页(第1页)

上官婉儿微怔,垂目道:“县主请言。”  李琅探手入怀,取出一方叠得齐整之素笺,展于灯下,乃上官婉儿旧日手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纸李琅贴身藏之久矣,从未示于陈鹿隐。  上官婉儿目落纸上,怔了一瞬,旋即轻轻一笑,若有所悟。接过递来之笔,就素笺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风骨宛然。搁笔抬目:“送至她手便好。”  李琅垂目视之,但见其上书——“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  李琅心中猛震,随即折笺纳怀,不复再展,惟朝上官婉儿微一颔首:“多谢。”  上官婉儿转过身去,面朝宫门,朗声道:“告诉公主,婉儿尽了心了。”  李隆基望向李琅。李琅闭目侧首,不出一言。  刀光一闪,宫灯坠地,磕于青砖之上,火苗颤了两颤,倏然而灭。上官婉儿之身徐徐倒下,素衣铺展于砖地,如一卷写满字迹之帛书,墨迹未干,再不复有人展阅。  李琅将那支玉簪纳入袖中,睁目转身,踏步入灯火深处,步履未缓。李隆基紧随其后。  二人立于承天门楼上,楼下万骑禁军持火把肃立。  韦后与安乐公主的首级已由飞骑营中军士斩下,盛于木匣之中,此刻正由一军校捧了上来。  李琅伸手接过,揭开匣盖,就着火光瞥了一眼。韦后那张脸还凝着临死前的惊惶,双目圆睁,发髻散乱;旁边那颗头颅,眉黛犹在,只是脖颈断处血肉模糊,将一切脂粉华饰都衬得荒唐。  李隆基亦低头看了一眼,面上并无甚表情,只淡淡道:“传首东市,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言罢,他抬目望向楼下黑压压的军阵,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沉沉夜色。  刘幽求伏案草诏,笔不停挥。每诏既成,即有人接去,用印、封缄、发遣,无片刻迟滞。  自诛韦之军令、宫门启闭之调度,至诸衙署之接管、百僚之去留,百余道制敕,皆自其笔下流出。李隆基立于案侧,间或俯身一观,低声叮嘱数语;李琅则坐于一旁,手边一盏热茶早已凉透,始终未端。  夜将尽,刘幽求写罢最后一通,李琅不待墨干,即取过览毕,折而揣于怀中,起身道:“我去。”言罢快步出殿,李隆基目送其去,回身复提笔,于那空白诏纸上圈出几处须再斟酌之人名。  相王府中,李旦为禁军所围,不得出户。他独坐厅中,闻满城杀声如潮,面白如纸,默然不语。  直至天色微明,宫门传讯——韦氏已平,长安既定。  杀声渐次低伏,若潮退尽。  太平推窗,晨风裹血腥扑面,天边泛白,她望宫城良久,方道:“定矣。”  话音未落,李琅跨门而入,径至太平案前,双膝跪地,伏身而拜,肩头微颤:“姑母……上官婉儿……”  太平心头一沉。  李琅仰首,泪痕满面,自袖中取出白玉簪,双手奉上:“侄女至时,她已倒于阶下。乱军冲突宫门,杀声震天,侄女奔救不及,只寻得此物。”  陈鹿隐身子一晃,撑案而立,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太平接过簪字,簪尾坠子硌入掌心,喉间滚出一声低咽,随即伏案嚎啕,身颤竟不能自持。  李琅跪地听之,待哭声渐弱,方缓缓起身,近前一步,低声道:“姑母节哀。上官大家去得从容,侄女已替您收殓。若伤坏了身子,她在天上,也不安。”  太平不抬头,犹伏案肩头微颤。  李琅默然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来,乃上官婉儿手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轻轻搁于案上,道:“侄女于上官昭容案头见此笺,压在镇纸之下,落款是给陈东家的。”  太平仰首,目落素笺,上有一行小字——“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凝视久之,灯花爆而方觉,乃徐徐转目视陈鹿隐,眼中千般情绪沉而未发,终哑声道:“去罢。”  李琅躬身一揖:“谢姑母。”乃起,行至陈鹿隐身侧。  陈鹿隐泣不能止,肩头耸动,涕泗满面,哽咽道:“大娘,上官大家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琅面上故作悲色,低声道:“害她的那厮,我已叫他偿了命。”  陈鹿隐踉跄两步,双脚一软,李琅连忙伸手扶住。陈鹿隐靠在她臂上,又低声问道:“上官大家的尸身……今在何处?”  李琅道:“我已遣人收殓了。待姑母定了章程,再行厚葬。”  陈鹿隐回首,见太平犹伏案而泣,肩头微动,泣声未绝。她心头一痛,脚下便有些迟疑,欲留以相伴。  李琅如何看不出她这点心思,眉头微蹙,亦不多言,俯身便将她横抱而起,转身大步而出,脚下生风,片刻不停,惟求早离是非之地,免生他变。  阖府仆婢见之,皆垂首屏息,莫敢仰视。  李琅抱陈鹿隐穿庭过廊,步履甚疾,目不他顾。出府登车,车帘落,乃道:“还府。”  御者挥鞭,车轮即行碾过长街。  陈鹿隐蜷于李琅怀中,双手紧攥其袖,泪透重衣,仍瑟瑟不已。  李琅一手环其肩背,徐徐抚之,默然不语,惟目视窗外渐次天明。  这时晨光已透,长安城渐次苏息。市门启,肆板下,市井次[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唐隆变后,长安城之天始大亮。  太平公主雷厉风行,第二日便逼少帝李重茂逊位。  这孩子登基不过十七日,便被太平亲手拉下御座。那日朝堂之上,白幡低垂,李重茂呆坐御座,尚不知变故将至。  太平公主三步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从座上提了起来,厉声道:“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位非汝所有!”说罢将他扯至一旁,转身将相王李旦按于御座之上,率群臣跪拜山呼。  满朝文武中年长者,望着殿中这一幕,脊背发凉。当年武后废中宗为庐陵王,亦是这般雷霆手段,将李显从御座上拉下来。  二十余年后,太平公主眉眼之间竟与她那母亲如出一辙。  李重茂既废,降为温王,改封襄王,徙于集州。李旦未忍加诛,遣武士五百“守卫”,实为软禁。  太平、李琅、李隆基密议,欲除之。李旦深望三人良久,但道:“兄长李显之子,存者无几矣。”三人不复再言。  六月二十四,相王李旦登承天门楼复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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