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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页(第1页)

陈鹿隐一怔,当着杨氏父子面不好发作,只得僵着脸移了过去。李琅靠椅背,歪头打量了一回,竟还微微颔首,慢悠悠道:“倒也像模像样。”  陈鹿隐坐在少年身侧,浑身不自在,偏又不好说什么,心里只骂李琅故意寻她开心。  李琅看够了热闹,方敛了笑意,缓缓开口:“不过话说回来,陈东家如今身上带着县主府体面,前些日子才封了乡君,毕竟不比寻常了。杨公子么——”她目光一转,落到杨六郎面上,“如今课业如何?真要结亲,好歹先挣个官身才好说话,不然往后见了人,旁的不提,单礼数上便有许多不好交代处。”  杨六郎面上笑意微微一滞,旋即连声应道:“县主教训得是,犬子日夜用功,不敢懈怠。”一面说,一面暗地里在桌下踢了那少年一脚。少年慌忙抬头,低低应了个“是”,又垂首不语。  散了席,李琅与陈鹿隐同车归去。行了一程,陈鹿隐终是没忍住,闷声道:“万一那小子真考上了呢?”  李琅靠车壁,眼皮也不抬,懒懒答了一句:“真考上了,人家也看不上你了。”  陈鹿隐被噎得无言,偏首去望窗外灯火,耳根却已悄悄泛了红。车行一程,她忽地转过身来,不声不响拱入李琅怀中,将脸埋于其肩窝,闷闷再不作声。  李琅一怔,心头便软了,低首凑近她耳畔,问可曾哄好。  陈鹿隐不答,只将额抵在她肩头,纹丝不动。  李琅无奈,只得一路絮絮地哄,好话翻来覆去说了个遍,从“是我不对”到“那杨家小子便是中了状元也配不上你”,连自家都觉说得倦了。  车驾缓缓停稳,帘外传来马夫低低的吆喝声。  李琅低头正要唤她下车,却见她呼吸匀长,通身松软偎在自己怀中,竟是早已酣然睡去。  李琅一怔,低头觑着她那张睡熟的面孔,气不打一处来,又恐惊动了她,只得由着她多靠了一程,方才低声唤人掀帘。  如此过了数日,长安城中渐渐起了风声——安乐公主又要出阁了。这回所嫁之人,乃是武延秀。  婚期定下。消息一传开,满城哗然,连西市那卖胡饼的老汉也晓得,皇帝家又要办喜事了。  陈鹿隐自然躲不过安乐府里的差遣,便亲自带了铺中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前前后后跟着张罗,也不推辞。  到了正日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自皇宫至武延秀府邸,一路禁军列队,旌旗蔽空,刀枪映日,寒光闪闪。  安乐公主的仪仗竟用了皇后规格——重翟车、厌翟车、安车、四望车、金根车,一列列排开,光芒四溢。  仪仗缓缓行来,便如一条缀满宝石的锦鳞长龙,自皇城深处游出,蜿蜒向武延秀府邸而去。  前头是金瓜钺斧、旗幡伞盖开路,后面是数百锦衣侍从鱼贯相随,行列整肃,步履齐整。  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脚张望,啧啧称奇,都说这般排场,便是当年太平公主初嫁薛绍时也未曾见过。  当年那场婚事,虽说也是满城火把映得夜空如昼,沿途树木俱被烤得焦叶卷枝,万年县馆的围墙也拆了才容得婚车通过,可那时天后到底不曾下旨教满城百姓歇业来贺。  今日这一场,却是天子金口玉言,长安城大小铺面一律关门,坊市间冷清得只听得见风声,满城男女老幼却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尽数涌在这仪仗长街两侧。  有挤在前头踮脚伸脖的,有爬上坊墙骑在檐角上的,有攀着老槐树枝桠晃晃悠悠的,更有叫小儿骑在肩头、两手举得高高的,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李显与韦后亲自登上安福门送嫁,皇帝笑得合不拢嘴,手扶着栏杆不住往下张望,指着那长长的仪仗队伍,回头与内侍说了一句什么,满脸欢喜。  韦后站在他身侧,头戴凤冠,身着大红绣袍,面上含着笑,目光却沉稳地扫过城下那一片锦绣繁华,嘴角微微弯着,也瞧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最教人瞠目结舌的,是那障车之人——竟是相王李旦。  按大唐婚俗,迎亲途中乡邻亲友拦车索要酒食钱帛,谓之“障车”,须得德高望重之人出面挡驾,方可行得通。  今日拦在安乐公主车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她亲叔父、相王李旦。  只见他立于路中,一身紫袍,面沉如水,不怒自威,双目精光湛然,扫过之处,便如一盆冷水泼在火堆上。  那群原本起哄要酒的百姓见了,哪里还敢作声,纷纷噤若寒蝉,退避三舍。  李旦也不多言,只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来,那仪仗便如流水一般,缓缓从他身侧过了。  陈鹿隐远远瞧见这一幕,心头暗自叹了一口气——堂堂相王,竟替侄女当街障车,这般光景落在明白人眼里,不知该作何滋味。  翌日,李显在太极殿大宴群臣。  殿中金炉焚着龙涎香。外头飘雪,此殿暖着炉子,一时欢声笑语,倒是自成热闹。  忽闻环佩叮当,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只见安乐公主着一身百鸟裙盈盈而出,那裙采百鸟之羽织就,颜色流光溢彩,行动之间随着光影变幻,满殿烛火照在她身上,竟似活了一般,美得教人不敢直视。  她先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拜了两拜,又转身向南面公卿大臣行了一礼。  满殿文武伏地稽首还礼,便是那几位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也不得不弯下腰去,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安乐立于殿中,容光焕发,嘴角噙着笑,目光扫过满殿伏地的乌纱幞头,神情间便似全天下都该拜在她脚下一般。  满殿欢声如沸,那安乐公主的婚事便是在这般与有荣焉的欢庆声中,稳稳地落定了。  李显高兴得满面红光,当即颁旨大赦天下,赐民饮酒三日,内外官员各升一阶,赏赐金银绢帛数十万。  宫中人声鼎沸。  满殿正热闹间,李显忽抚掌笑道:“太平,今日你侄女大喜,你这做姑姑的,不舞一曲助助兴么?”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齐齐转向西席。  太平公主端坐案后,锦衣华服,面上笑意如常,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遭,既不推辞也不迟疑,只起身朝御座施了一礼,道:“臣妹遵旨。”她回头向驸马武攸暨伸了伸手,武攸暨连忙起身,二人并肩行至殿中,拱手向四方宾客致意。  乐师见状,当即调弦转轸,殿中丝竹之声骤然一变,由方才的行乐雅奏转为一支轻快的旋舞曲,笛声清越如莺啼,琵琶铮铮如珠落玉盘。  太平与武攸暨便在满殿目光之中缓缓起舞。  一个锦衣华服、容止端方,气度雍容如牡丹初绽;一个步履从容、配合无间,温厚敦和如松柏相衬。  二人一进一退之间丝毫无滞,衣袂翩跹处便如一对彩蝶穿花,倒也确是赏心悦目。  可陈鹿隐坐在角落里远远望着,却瞧见太平在转身换步的间隙,目光飞快地往侧殿那边掠了一眼——那侧殿的珠帘之后,隐约立着一道藕荷色的身影。  陈鹿隐顺着那道目光望去,心头便如被人拿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她这才发觉,自宴席开场以来,上官婉儿始终不曾入席,只立在侧殿珠帘之后,隔着半殿的人声与摇曳的烛火,遥遥望着殿中起舞的那一双人影。  太平收回目光,继续随着乐声旋转,裙裾飞扬如盛开的牡丹,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从容笑意,可陈鹿隐坐在角落里,却分明觉得,太平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拍,脚下的节拍有些不稳,像是在急着把这支舞舞完,又像是急着从满殿的目光里退出去。  武攸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笑容温厚,浑然不察,只当是妻子舞兴正浓。  陈鹿隐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那酒温温的,入喉却觉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来。  二人回到府中,已是更深漏残。  自下车马,陈鹿隐便默然无语,殊异平日。她随行李琅身侧,寂然穿庭过槛,及至卧房,方自背后环住李琅腰际,闷闷不语。  李琅驻足,半晌方道:“何事?”  陈鹿隐未松手,低声道:“太平殿下何日才休驸马?今日二人殿中起舞,上官大家立于侧,想来心绪难平。”  李琅道:“姑母当年嫁武攸暨,乃祖母指婚,武攸暨原配因此赐死,亦是一桩伤心事。”  陈鹿隐道:“怪了,你亦是李家血脉,何以不曾指婚?”  李琅道:“当年原指武氏旁支一子,后我谎称月事不调。祖母最重血脉,又恐李家出嫁女子为妾有损宗祧,此事便草草罢了。”  陈鹿隐闻言笑道:“倒是好计较。”  李琅道:“你阿娘可还念着替你做法事?”  陈鹿隐道:“我那是叫你误了。外头都说我是你养在府中的人,谁还敢来陈家提亲?”  李琅不答,抽开她手,转身自妆奁底层取出一支银簪,簪头雕兰,抬手插于陈鹿隐发间,利落干净。陈鹿隐一愣,抬手去触:“这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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