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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页(第1页)

那一夜月黑风高,青呢小轿悄停观门之外,帘垂如幕,不露一丝。他只探三指入帘,搭其脉门——脉象虚浮,如败絮裹棉,分明中年男子,精气亏耗已非一日。  刘知古又叹道,那丹药不过是金石之物,强行催发,图得一时之快,终究耗损根本,久服必伤五脏,绝非养生之道。他当时原想劝几句,可隔着帘子,对面一言不发,诊完便走,他也不敢多言。  陈鹿隐正烧得昏沉,听至此处,忽与李琅对望一眼。二人心头俱是一跳,一个念头同时浮起——皇帝李显,可不正是如此症候?原来圣人竟有不举之疾。  陈鹿隐想笑,又觉此事笑不得,只得将被衾拉上,掩住半张脸,独留一双眸子骨碌碌地转。  李琅面色如常,心中却已转过数圈:难怪韦后这些年面首不断,明里有武三思,暗里又养了杨姓庖人、马姓御医、叶姓马贩数人,李显竟也由着她,从不置一词。又难怪自李显登基以来,除了上官婉儿,再未纳过一位妃嫔。原以为是夫妻情深,如今看来,却是力不从心。  李琅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刘道长辛苦。此等事,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勿再传于第四人。”  刘知古连声应诺,又叮嘱服药禁忌,方背药箱辞去。  门阖之后,陈鹿隐方探出脸来,压低嗓音道:“这可真是……”话未竟,自家也接不下去,复又缩回被中。李琅立于灯下,神色仍是淡淡的,唯唇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旁的意思。  过得三日,陈鹿隐果然大愈。  头一事,便将铺中得力管事召至跟前,闭户逐一委派,连账房亦被唤入,案上摊满名帖、银票与空白信笺。  刘幽求一处,她亲备手抄一卷,乃其数年之奏疏。特寻书院中一老儒誊写,那老儒一笔颜体,墨色匀净,纸用上品玉版宣,触手生润。附素笺一纸,仅书一行:“先生昔年忠言,至今有人记得。”不具名,不署号,差一面生伙计悄送朝邑尉宅中,置门房即去。  崔日用一处则直截爽利,备黑漆木匣两口,漆色乌沉,封口以火漆固之,上压相王府暗纹——乃陈鹿隐使人依旧样刻印,丝毫不差。  匣由崔府管事径递入内,只传一语:“相王府感崔侍郎平日照拂,年节薄礼,不成敬意。”  崔日用启匣视之,当即便遣人送回年礼一份,物事轻重恰在规制之内,末添一句“改日登门拜谢”——此即已应。  张说那边,陈鹿隐从铺中取了一卷澄心堂纸,那纸白如凝脂,轻似蝉翼。  她寻了城南一位书法的好手,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一手右军笔意写得风流蕴藉,将那张说新作的一篇赋细细抄了,装帧得古雅清隽,以青丝绦系了,亲自送到修文馆外头,托守门的老吏递了进去。  隔了两日,张说便遣人送回一封短笺,字迹清隽飘逸,只寥寥数语:“承蒙垂注,拙作竟得珍藏,感愧莫名。若蒙不弃,可于三日后午后至修文馆东廊一叙。”陈鹿隐将这封短笺揣入袖中,心头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萧至忠那边,她另派了铺中最精干的一个管事去崇仁坊,替萧至忠那新纳的小娘子打理铺面。  那管事是长安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江湖,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双脚跑遍东西两市,三日工夫便将那铺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取,只留了一句话:“陈东家仰慕萧公高义,特吩咐小的来帮衬几日。”  萧至忠那边既无回话,也不曾将人撵走——这便是默许了。  这四件事分派下去,各走各的路子,各用各的法子,不张扬,不扎眼,便如四股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大河,面上瞧不出半点痕迹。  陈鹿隐每日回到府中,便坐在灯下将当日进展一一录在册上,指头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嘴角微微翘着,活脱脱便是一只卧在粮仓里数谷子的老鼠。  李琅偶尔从她身后走过,扫一眼案上摊开的账册,也不多问,只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搁在她手边,便转身去了。  陈鹿隐这段日子两头忙着,暗里替相王府和太平府来回奔走,传话递信、安插耳目、铺路搭桥,事事做得悄无声息。明面上的营生却也一样没落下,该请的客一顿没少,该送的礼一份没缺。  白日里陈鹿隐接了修文馆翻新的差事,国库拨银九成,余下一成由安乐公主以“捐资修文”名目补足——自然,这捐资不过是名义,实则仍是从陈鹿隐囊中取出。皇家工程,照例须刻碑以记,碑文之上大书特书的自是安乐贤名,陈鹿隐瞧着那底稿,心下不免愤然。  好在紧接着又接了采办木料一桩——修文馆所需梁柱椽檩,按制须从南方深山伐取,水路运抵长安,经手无数,价码自然高昂。陈鹿隐暗自盘算,若从别处置办成色相当之材,价仅半数,中间差额无人知晓,正好填一填前头捐出的窟窿。  孰料此念方动,安乐麾下的一干走卒便闻风而至,口口声声要做下级承包商。这些人精熟门道,知是国库出银,一贯之物硬报十贯,更可恨的是陈鹿隐还推拒不得——得罪了这些人,往后在安乐跟前便寸步难行。  陈鹿隐被逼无奈,只得将前番万通宫中采买处处受杨六郎掣肘之事,拣着能说的隐约透了几分。那些人听了,相视而去,转头便寻杨六郎的晦气——他们要揽修文馆的工程,自然得先把杨六郎那头压下去。如此一来,陈鹿隐虽贴出不少银钱,却意外借他人之手,将杨六郎这个心头之患料理了,也算因祸得福。  如此一弄,杨六郎倒是对陈鹿隐真个服了气。特于停云居设席,携独子同来,席间言语之间,隐约透出结亲之意——其子少于陈鹿隐数岁,尚未聘娶,听其口气,似欲将子入赘于陈氏之门。  陈鹿隐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暗哂笑,只点了一句:“此事我须回去问过县主的意思。”她自觉这话已点得够透——以李琅的身份,若亲口过问此事,便不是结亲,而是结案了。杨六郎若知趣,闻言便该收住。  孰料杨六郎非但不曾收住,反倒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该当该当。明日我便在停云居设宴,烦请陈东家代邀县主一同驾临,两家当面议定,岂不更好?”  陈鹿隐一时语塞。她望着杨六郎那张满面春风的面孔,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人素来精明,如何不知她与李琅平素往来?长安城中的飞短流长,他怕是比旁人听得更仔细。只是杨六郎大约只当那是男女间寻常的风月事——县主贵为金枝,寻个把商户女子解闷取乐,算不得甚么正经。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替县主跑腿传话的,凡事禀过主人方能做主,旁的什么也料不到。  陈鹿隐张了张嘴,欲再点一句,又觉多说反显刻意,只得含糊应了声,端盏慢饮,暗自盘算明日如何收场。  次日傍晚,停云居果然设了席。  杨六郎一身新裁锦袍,早早立门首候着,见陈鹿隐独自前来,面上含笑迎上,目光却不住往她身后瞟了几回。待瞧见并无旁人,那笑便微滞了一滞,旋即又堆将起来,侧身将陈鹿隐让入内。  席设二楼临窗雅间,四面屏风半展,窗外恰好望见半街灯火。  肴馔精洁,酒为西域三勒浆,盏碟俱银镂玉琢,可见费了一番心思。  陈鹿隐甫落座,杨六郎便亲自执壶斟了一盏,笑道:“陈东家,县主今日事忙,未能拨冗驾临,着实可惜。不过无妨,咱们两家先聊着,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也是一样的。”口里说着无妨,眼角却仍不时往门帘处瞟,显然犹存几分指望。  正说着,楼下忽传马蹄声,不疾不徐,恰恰停于停云居门前。杨六郎耳根一动,霍地起身,探首窗外张了一眼,旋即满面堆欢,连声道:“来了来了,县主果真赏光!”  少顷,楼梯上步履响起,不紧不慢,沉稳有致。帘栊一掀,李琅已立在门口,她目光漫过席上诸人,先掠过杨六郎那张笑得几乎绽开的脸,又落在他身侧那垂首不语的少年身上,随即转向陈鹿隐,唇角微微一弯。  “杨掌柜好兴致。”李琅不待人让,径直于主位坐了,端起面前茶盏略看了一眼,又搁下,“听说你要替令郎说亲?我闲着无事,便来听听。”她语气散淡随意,可陈鹿隐坐在一旁,却觉着她的目光在自己面上多停了那么一瞬,里头的意思,只有两个人晓得。  陈鹿隐心下却暗暗叫苦。昨日杨六郎的帖子递到县主府门房时,分明已被她半道截下了——原想着李琅不来,这桩事便好搪塞,自己推个干净了事。谁知府里那班多事的,见着帖子又另抄了一份送与李琅过目。如今人倒巴巴地赶了来,她心里那点盘算,算是尽数落了空。偷眼觑了觑李琅,只见她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茶盏,面上瞧不出喜怒,陈鹿隐心里愈发没了底——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专程来看热闹的,还是另揣着什么主意。  寒暄既毕,话头渐入正题。李琅忽抬手朝陈鹿隐一招,又指杨六郎身畔那垂首少年,笑道:“陈东家,你且坐过去,挨着杨公子,我瞧瞧合衬不合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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